京城·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刚毅府邸
子时三更
刚毅负手站在窗前，望著紫禁城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阴沉的光。
烛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长，显得有点诡异。
“大人。”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香河县外，任务失败。”
刚毅没有转身，只是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为何失败？”
“卑职受到命令后，调遣了乙寅班的八名死士。为免形跡败露，让他们冒充近来在直隶蠢动的白莲教眾行事。”黑衣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本卑职打算，將车上那可疑男子擒下，一番刑讯逼供，由不得他不招。最不济也可以拿他的尸体做些文章。却未曾想……”
“未曾想，是李存义亲自押车？”刚毅终於缓缓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沟壑、不怒自威的脸。
“是。李存义武功太高，远超预料。便是那目標男子的手段，也……也极为狠辣果决。”黑衣人將头垂得更低：“不过片刻，八人……尽数毙命。卑职……卑职见事不可为，恐暴露身份，只得先行撤离，还请大人责罚！”
“乙寅班？那是暗劲好手带队，对付一个老鏢头和一个来歷不明的毛头小子，竟落得个全军覆没？”刚毅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甚至连那小子的底细都摸不出？”
刚毅確实也动了真火。
虽然他是兵部尚书，但这种事情明显上不得台面，不能安排京师旗营出兵，只好从自己豢养的死士里面出人。
自古以来，豢养死士不光高风险也高成本。
即便是昔日权倾天下的司马师，也才阴养了三千死士。
刚毅虽然位高权重，但比起司马师也只能算个弟弟，豢养个两三百人已经算是极限了。
眼下一连死了八个，虽还算不上伤筋动骨，但也很是肉疼。
见到刚毅发怒，黑衣人伏地不语，额头渗出冷汗。
“算了，既然李存义出手，那確实也怪不了你。”
过了好一会儿，刚毅才压下火气，踱步到书案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
卷宗上面记录著极其有限的信息：江不名，自称模里西斯华人，於刑部大牢被张之洞亲自开释，並特批身份证明。出狱后即投奔形意门，与郭云深、车毅斋、孙禄堂等人似有牵扯，现暂居万通鏢局李存义处，担任鏢师。
“模里西斯……哼，闻所未闻的化外之地！”刚毅將卷宗丟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张香涛倒是热心肠，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贼如此照拂。连身份文书都亲自安排，此子与他，当真只是萍水相逢？”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遥远的武昌：“这些年，那老东西在湖广搞什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练新军，办工厂，开学堂，身边聚集了一大批汉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廷每年拨付的北洋经费，他也要插上一手。表面上忠君体国，实则……居心叵测！”
“这个江不名，出现的时机也太过蹊蹺。身手不明，来歷成谜，却偏偏能得那老东西青眼，又迅速打入形意门这等江湖势力。”
刚毅眼神锐利如刀，“本官原想，若能藉此子身份做些文章，坐实张之洞私通外洋、蓄养江湖死士、图谋不轨，即便不能一举扳倒他，也能狠狠挫其锋芒，让太后和朝中亲贵对其多几分忌惮。更能敲山震虎，让那些以他为首的汉臣知道，这大清的天，只能是咱们满人的天！”
“大人英明！”黑衣人连忙道。
“再好的想法，也要人去做。”
刚毅冷哼一声：“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打草惊蛇，反而让李存义起了戒备。如今再想从这江不名身上找到直接关联张之洞的破绽，难了。”
黑衣人深深吸了口气：“卑职无能，愿领责罚。只是那李存义……”
“李存义……”刚毅咀嚼著这个名字：“形意门刘奇兰的大弟子，早年也在刘坤一那边当过武术教习，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確实是个硬茬子。有他在，寻常手段动不了那小子。”
损失了八名暗中培养的好手，却一无所获，刚毅心中越想越气，走到书案后坐下，取下一只上好的狼毫毛笔。
黑衣人连忙抢上几步，將宣纸铺平，磨好墨汁。
“张香涛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想从他亲自安排的身份文书上找到紕漏，希望渺茫。等他回返武昌府之后，再要针对他几无可能。”
刚毅眼眸中寒芒一闪，露出一丝心悸。
当初太平天国灭亡时，湘军势力在两江地区盘根错节，让朝廷深感不安。
西太后为了收回权力，將曾国藩升任大学士、直隶总督。再破格提拔马新貽接任两江总督，命其大规模裁撤湘军，密查太平天国圣库財宝下落。
结果没过多久，马新貽这位封疆大吏便被人当街刺杀。事后多位钦差轮流审理，居然將此案归於跟刺客的私人恩怨，草草了结。
甚至西太后在权衡利弊后，也选择了妥协，將曾国藩调回重任两江总督。
如今虽然曾国藩、曾国荃、左宗棠等几任两江总督均已离世，但刘坤一坐镇两江，依旧无法撼动。
张之洞也是同样情况，整个湖广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理论上朝廷可隨时换人，但实际上根本换不动。
刚毅相信，即便以自己如今的权势地位，贸然前往南方几省，也只会落得一个意外殉职的下场。
“张香涛姑且不说，但那年轻人既入了江湖，就用江湖的法子来解决。李存义能护他一时，但万通鏢局走鏢，终有落单的时候。”
刚毅轻轻呼出一口闷气：“逼供什么的也不用了，下场弄得难看一些便行，也好让人知道跟那群汉臣混在一起的后果。”
“那人功夫颇为古怪，乙字班的高手未必动得了他。”
黑衣人迟疑道：“卑职无权指派甲字班出手，还请大人定夺。”
“既然是江湖事，就不用动用死士了。”
刚毅写了几行字：“你去这个地方，找这人。跟他说，本官有一桩私活，让他派个厉害点的弟子，酬劳加倍。哦，在朝廷掛职的就別去了。”
“卑职领命！”
黑衣人接过宣纸：“甘淡然？”
“嗯，等那人派出弟子之后，你们商量著办吧。这次不留活口了，但要做得乾净，像是江湖恩怨，別让张香涛趁机整出点么蛾子。”
“对了，济南那边也要加快动作了，不要因小失大。”
刚毅淡然道：“至於李存义嘛……，等刘坤一失势，我有的是办法。”
“是，卑职明白！”
“去吧。若是再失手，想想后果。”
“卑职必不辱命！”
刚毅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寒意已让黑衣人如坠冰窟。
他有些紧张地重重叩首，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房內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毓贤之前来信说，山东一带拳匪猖獗，朱红灯和心诚和尚两名匪首都是武艺高强之辈。”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不妨花些心思將其收为己用，来日也能派上用场。”
刚毅独坐案后，手指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白玉扳指，冷笑起来：“扶清灭洋？就凭你们也配？”
窗外夜色更浓，乌云缓缓遮蔽了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