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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念双生九转玲瓏2
    第六章阵中窥天
    青云宗外门藏经阁是一栋摇摇欲坠的三层木楼。楼下是杂草丛生的空地,楼上的瓦片缺了一半,雨天漏水,晴天漏风。藏经阁里收著的也不是什么珍贵的典籍,大多是一些基础功法和入门术法,內门弟子看不上,外门弟子也懒得看。
    云若瑶和沈一念面对面坐在藏经阁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的雏鸟正张著黄嘴丫子唧唧叫。
    “阵法的根本,在於灵力的排列。”沈一念用手指在积了灰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圆中又画了几道交叉的线,“天地万物皆有规律,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它们的运转都遵循某种轨跡。阵法就是模仿这些轨跡,用灵力构建一个微缩的天地。”
    云若瑶看著桌面上的图案,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她前世也学过,但学得不够深。她的天赋在於战斗和修炼,阵法只是涉猎。而沈一念不一样——她对阵法的理解深入骨髓,像是天生就能看到灵力流动的轨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阵法的?”云若瑶问。
    沈一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印。
    “很小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我娘教我的。”
    “你娘也是阵法师?”
    沈一念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把桌面上的图案擦掉了。
    “不说这个了。”她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外门的聚灵阵效果那么差吗?”
    云若瑶顺著她的话往下接:“为什么?”
    “因为布阵的人偷工减料。”沈一念的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聚灵阵需要七块灵石作为阵基,但外门的聚灵阵只用了五块。少了两个阵基,灵力运转的路径就不完整,大部分灵气都散逸了。”
    云若瑶皱眉:“谁布的阵?”
    “还能是谁?內门的阵法院。”沈一念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屑,“他们觉得外门弟子不配用好的阵法,隨便糊弄一下就行了。反正外门弟子资质差,就算有好阵法也修不出什么名堂。”
    “你不服气?”
    沈一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云若瑶忽然笑了。
    “沈一念,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布一个聚灵阵?”
    沈一念愣了一下:“我自己布?”
    “对。你不是懂阵法吗?找七块灵石,找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自己布一个完整的聚灵阵。效果肯定比外门的破阵好十倍。”
    沈一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灵石呢?我一个月只有三块下品灵石,攒一年都不够七块。”
    云若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到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是灵石碰撞的声音。
    沈一念打开布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七块下品灵石。灵石不大,每一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
    “你哪来的这么多灵石?”沈一念抬头看云若瑶,眼中满是惊讶。
    “楚师姐给的月俸。五块一个月,我攒了一个多月,又找別人换了两块。”云若瑶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一念攥著布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若瑶,你……”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你不留著自己用?”
    “我用不上。”云若瑶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你布阵,我护法。走吧。”
    沈一念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把布袋系好塞进怀里,跟著云若瑶走出了藏经阁。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的碎石小路,绕过几排破旧的茅屋,走进了后山的紫竹林。
    云若瑶把沈一念带到了她之前发现的那个山洞附近——但不是山洞本身。山洞是她的秘密基地,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山洞旁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被紫竹环绕,隱蔽性很好。
    “这里怎么样?”她问。
    沈一念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竹子,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灵气浓度。
    “不错。”她睁开眼睛,“灵气浓度比外门高两倍,地面平整,適合布阵。就是竹子多了些,需要砍掉几棵。”
    “我来。”云若瑶並指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指尖射出,將周围几棵碍事的紫竹齐根斩断。竹竿倒下的声音在竹林中迴荡,惊起几只棲息的鸟雀。
    沈一念看著那道剑光,眼神微变。
    “你的剑术……练了很久?”
    “没多久。”云若瑶收回剑光,“我天赋好。”
    沈一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怀里掏出那七块灵石,开始在地上布阵。
    云若瑶靠在一棵紫竹上,看著沈一念忙碌的身影。
    沈一念布阵的动作非常熟练——不,不是熟练,是精准。每一个阵基的位置都经过仔细测量,每一块灵石的朝向都反覆调整,连阵基之间的距离都用脚步丈量过,精確到寸。
    她蹲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沾满了泥土,但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
    云若瑶看著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的沈一念,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这一面。那个沈一念总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隨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她把自己的才华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人都看不到。
    而这一世的沈一念,因为提前遇到了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所以敢於把壳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柔软而闪亮的內核。
    云若瑶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保护好这条缝。不能让任何人把它关上。
    “好了。”沈一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后两步,看著地上的阵法。
    七块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彼此之间由灵力丝线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迴路。灵力在迴路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小小的溪流,安静而稳定。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將手掌按在阵眼上,输入一丝灵力。
    阵法亮了。
    七块灵石同时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沿著灵力丝线蔓延,將整个阵法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向阵法中心匯聚,速度越来越快,浓度越来越高。
    沈一念的手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阵法运转时產生的灵力反馈,让她的掌心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脉动的触感,像是握著一颗跳动的心臟。
    “成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若瑶走过来,站在阵法边缘,感受著阵法內浓郁的灵气。
    “效果不错。”她点了点头,“灵气浓度至少是外门的五倍。”
    沈一念蹲在阵法旁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块灵石,灵石表面的光芒在她指尖跳动,像是一只温顺的萤火虫。
    “云若瑶。”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云若瑶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我们说好了的——你教我阵法,我教你术法。这是交换。”
    沈一念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阵法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不只是教我术法。”她轻声说,“你在帮我。”
    云若瑶移开了视线。
    “別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的阵法才能被浪费了很可惜。”
    沈一念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在阵法的光芒映照下,像是一朵在暗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云若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转身走到空地边缘,盘腿坐下。
    “你在这里修炼吧。我在外面守著。”
    沈一念点了点头,在阵法中央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通过阵法过滤和提纯之后,变得温和而纯净,缓缓流入她的丹田。她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著——虽然只是练气一层的微小进步,但那种进步是实实在在的,是外门的破烂阵法永远无法提供的。
    云若瑶靠在紫竹上,闭著眼睛,但她的神识一直笼罩著这片空地,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险。
    竹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低吼,但那些妖兽似乎感知到了云若瑶身上某种令它们不安的气息,始终没有靠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竹林里的光线变成了深紫色。沈一念还在修炼,呼吸均匀绵长,身上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灵光。
    云若瑶睁开眼睛,看著阵法中央的沈一念,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前世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是隔著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
    那时候她和沈一念都还是外门弟子,两个人挤在一间茅屋里,冬天冷得睡不著觉,就抱在一起取暖。沈一念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和,像一个小火炉。
    有一天晚上,沈一念忽然问她:“若瑶,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我想成为最强的修士。没有人敢欺负我,没有人敢欺负你。”
    沈一念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那我想成为能帮到你的人。”
    那时候她没太在意这句话。她以为沈一念只是在说一个少女的、不切实际的梦。
    后来沈一念真的成了能帮她的人——用命帮的。
    那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沈一念挡在她前面,瘦小的背影在雷光中变成了一道剪影。天雷穿透沈一念身体的瞬间,云若瑶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梢。
    “若瑶,你要好好活著。”
    云若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哭是弱者的权利。她不是弱者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挡天雷。
    这一世,换她来挡。
    第七章风起
    沈一念的聚灵阵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七块灵石构建的阵法,理论上可以使用三个月。但沈一念的阵法设计比標准版更加精巧,灵力的利用率更高,七块灵石至少能用四个月。
    在这四个月里,沈一念的修为突飞猛进。
    她从练气一层突破到了练气三层——和云若瑶现在的修为持平。这个速度放在外门弟子中已经相当惊人了,但沈一念很低调,从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修为。她在外门弟子面前依然表现得像一个人畜无害的练气一层小透明。
    云若瑶对此很满意。低调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外门虽然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但也有自己的小江湖。外门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几个人,自封为“外门四杰”,把持著外门仅有的那点资源,欺压其他弟子,儼然一个缩微版的权力结构。
    “外门四杰”之首叫周元朗,练气九层的修为,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说话瓮声瓮气,行事霸道蛮横。外门弟子私下里叫他“周阎王”,意思是他比阎王爷还难缠。
    周元朗有一个毛病——他看不得別人有他没有的东西。
    灵石、丹药、法器、典籍,只要他发现哪个外门弟子手里有这些东西,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弄过来。明的抢,暗的偷,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云若瑶在楚云舒那里做隨从,每个月有五块下品灵石的月俸。这件事在外门不是秘密——楚云舒选她当隨从的那天,食堂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五块下品灵石。这是一个外门弟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周元朗惦记上了。
    那天下午,云若瑶从楚云舒的洞府回来,刚走到外门的石板路上,就被三个外门弟子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大块头——周元朗。他身后跟著两个跟班,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得像冬瓜,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云若瑶的去路。
    “云师妹。”周元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在楚师姐那里做隨从,每个月有五块灵石的月俸?”
    云若瑶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看,”周元朗搓了搓手指,“咱们外门的规矩你也知道,新人进来,总要交点保护费。我也不多要,每个月三块灵石就行。剩下的两块你自己留著,够你用的了。”
    云若瑶还是不说话。
    周元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练气三层的小丫头,面对他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云师妹,”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三块灵石,买一个平安,不贵吧?”
    云若瑶终於开口了。
    “不贵。”她说。
    周元朗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
    “但是,”云若瑶继续说,“我没有。”
    周元朗的笑容又僵住了。
    “你一个月五块灵石的月俸,干了快两个月了,至少攒了七八块。你说你没有?”
    “那是我的灵石。”云若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是你的。”
    周元朗的脸色沉了下来。
    “云师妹,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別不识抬举。”
    “我没有不识抬举。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灵石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无权拿走。”
    周元朗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练气九层的修为,在外门横行了两年,还没有哪个外门弟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上前一步,身上的灵力涌动,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云若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不是不害怕——以她现在的修为,正面硬刚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確实有些吃力。但她知道,周元朗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两步。你给了他三块灵石,他下次就会要五块。你给了他五块,他下次就会要全部。
    对付这种人,不能退。
    “周师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確定要在外门动手?”
    周元朗愣了一下。
    云若瑶继续说:“外门虽然不受重视,但青云宗的规矩摆在那里——同门相残,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除修为。你为了几块灵石,值得吗?”
    周元朗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云若瑶说的是实话。青云宗確实有这条规矩——虽然平时没人管,但如果事情闹大了,宗门就不能不管了。他一个外门弟子,在宗门里没有任何靠山,真的闹到长老那里去,吃亏的只会是他。
    “你……”他咬著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给我等著。”
    他带著两个跟班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发泄怒火。
    云若瑶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
    这种人,欺软怕硬,外强中乾。给他一点压力,他就会退。
    但她知道,周元朗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被驳了面子,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她需要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云若瑶去找了沈一念。
    沈一念在聚灵阵里修炼了一天,修为又精进了一些。看到云若瑶来了,她从阵法中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云若瑶把周元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一念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周元朗这个人我知道。他修为不算高,但他在外门经营了两年,手下有一帮人。硬碰硬的话,咱们两个人打不过他。”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硬碰。”云若瑶靠在一棵紫竹上,“我需要一个阵法。”
    沈一念看著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什么阵法?”
    “困阵。不需要杀伤力,只需要能把人困住一段时间就行。最好是那种无声无息的、让人不知不觉就走进去的困阵。”
    沈一念低下头,开始思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著线条,一条又一条,交错重叠,渐渐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有了。”她抬起头,“迷踪阵。”
    “迷踪阵?”
    “对。这个阵法不伤人,不杀人,只是让人迷失方向。走进阵法的人会觉得周围的环境变得一模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怎么走都走不出去。除非布阵的人放他出来,否则他会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
    云若瑶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这个。”
    沈一念犹豫了一下:“但迷踪阵需要五块灵石作为阵基。我的灵石都用在聚灵阵上了,现在手里一块都没有。”
    云若瑶从怀里掏出五块灵石,递给她。
    沈一念看著那五块灵石,没有接。
    “你的灵石也不多了吧?上次给了我七块,现在又给我五块……你自己还要修炼呢。”
    “我暂时用不上。”云若瑶把灵石塞到她手里,“你先用。等以后有了再还我。”
    沈一念攥著灵石,沉默了一会儿。
    “云若瑶,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自己的东西给別人。”
    云若瑶笑了笑:“你不是別人。”
    沈一念的手指收紧了,灵石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她没有再说什么,蹲下来开始布阵。
    迷踪阵比聚灵阵简单一些,但沈一念布得依然很认真。每一块灵石的位置都反覆確认,每一条灵力丝线的走向都仔细调整。
    不到半个时辰,迷踪阵就布好了。
    五块灵石按照梅花状排列,彼此之间由淡蓝色的灵力丝线连接,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区域。从外面看,这片区域和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区別——紫竹、杂草、泥土,一切都一模一样。
    但一旦有人走进这片区域,迷踪阵就会启动。灵力丝线会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扭曲人的空间感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方向。
    “试试?”沈一念看著云若瑶。
    云若瑶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迷踪阵。
    刚走进去的时候,她没感觉到任何异常。紫竹还是那些紫竹,地面还是那个地面,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走了几步之后,她发现不对劲了——她明明在往前走,但周围的紫竹却像是在往后退。她试图转身往回走,但转了好几个方向,周围的景色还是一模一样,分不清哪边是来路,哪边是去路。
    她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迷踪阵对神识也有一定的影响,但影响不大。她的神识经过九转玲瓏的淬炼,比同阶修士强大得多,很快就找到了阵眼的位置。
    她走到阵眼旁边,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阵眼上的灵石。
    阵法停止了运转。
    周围的景色恢復了正常——她发现自己站在阵法中央,距离阵法的边缘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但在阵法启动的时候,这两丈的距离就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不错。”云若瑶走出阵法,对沈一念竖起大拇指,“这个阵法很好用。周元朗要是敢来,就让他尝尝迷路的滋味。”
    沈一念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不会受伤吧?”她问。
    “不会。困他三天三夜就放出来。给他一个教训就够了。”
    沈一念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云若瑶,你为什么不杀他?”
    云若瑶看了她一眼。
    “杀了他,麻烦更大。青云宗的规矩虽然平时没人管,但出了人命就另当別论了。为了一个周元朗,不值得冒这个险。”
    “我不是说现在。”沈一念的声音很轻,“我是说以后。等你足够强大了,你会杀他吗?”
    云若瑶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最终说,“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杀了之后呢?他的手下会来找我报仇,报仇不成又会找別人帮忙,事情会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顿了顿,看著沈一念的眼睛。
    “我杀过很多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次杀人之后,我都会问自己——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有,那这个人就不该死。”
    沈一念看著她,目光变得很深。
    “你杀过很多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云若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是说……”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梦里杀过很多人。”
    沈一念没有追问。
    她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调整阵法。
    云若瑶看著她低垂的侧脸,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沈一念这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像一杯白开水,但其实她的直觉非常敏锐。云若瑶有时候觉得,沈一念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关於她的来歷,关於她的秘密。
    但沈一念从来不问。
    这种“不问”,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温柔。
    云若瑶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第八章迷踪
    周元朗果然来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云若瑶从楚云舒的洞府回来,刚走到外门边缘的那片杂木林,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尾巴。
    她穿过杂木林,走过那条碎石小路,绕过了那排破旧的茅屋,径直朝紫竹林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跟了一路,始终保持著大约二十丈的距离。云若瑶的神识锁定了那个人——不是周元朗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跟班,就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
    竹竿跟到了紫竹林边缘,停住了。他似乎有些犹豫——紫竹林深处有妖兽,外门弟子一般不敢进去。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云若瑶嘴角微微一勾。
    她加快脚步,在竹林中七拐八绕,將竹竿引向了迷踪阵的方向。
    迷踪阵就布在那片空地上,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区別。云若瑶轻车熟路地绕过了阵法的范围,从旁边的一条小径走了过去。
    竹竿没有她那么熟悉地形,直直地走进了迷踪阵的范围。
    阵法启动了。
    五块灵石同时发出微弱的灵光,灵力丝线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悄无声息地扭曲了竹竿的空间感知。竹竿的脚步忽然变得迟疑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沿著一条直线走进来的,但现在他前后左右都是紫竹,每一棵紫竹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条小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试著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他又试著往左走了一段,结果还是一样。他慌了,开始在竹林里乱转,但不管他怎么转,周围的景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云若瑶站在阵法的边缘,看著竹竿在里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別费劲了。”她开口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竹竿猛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阵法边缘的云若瑶。他的眼睛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一个小小的阵法。”云若瑶靠在紫竹上,双臂抱胸,“你回去告诉周元朗,这是我给他的答覆。如果他觉得不满意,可以自己来试试。”
    竹竿的脸色白了。
    “你放我出去!”
    “急什么?”云若瑶慢悠悠地说,“你在这里待三天,自然就能出去了。三天而已,饿不死的。”
    竹竿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三天?!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三天!周师兄会——”
    “周元朗?”云若瑶打断了他,“他要是敢来,我连他一起关。”
    竹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云若瑶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没有真的把竹竿关三天。两个时辰之后,她回到迷踪阵旁边,关闭了阵法,把竹竿放了出来。
    竹竿从阵法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两条腿软得像麵条。他在竹林里转了整整两个时辰,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了。
    “回去告诉周元朗,”云若瑶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要是想好好相处,我欢迎。他要是想找麻烦——”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不介意让他也尝尝迷路的滋味。”
    竹竿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天晚上,周元朗没有来找麻烦。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从那以后,周元朗再也没有找过云若瑶的麻烦。他甚至在路上遇到云若瑶的时候,都会主动绕道走。
    外门的其他弟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注意到了一件事——周阎王好像怕那个新来的云师妹。
    “云师妹”这三个字在外门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第九章內门风云
    云若瑶在楚云舒那里做隨从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把楚云舒的洞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任何差错。楚云舒对她的態度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习惯性的无视——不骂不夸,不打不赏,就当她是洞府里的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云若瑶对此求之不得。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被无视的状態。在楚云舒的洞府里,她像是一个透明人,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会去探究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种透明状態,是最好的保护色。
    但这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云若瑶正在楚云舒的书房里整理典籍,忽然听到洞府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声很轻,但很有力,靴底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
    “楚师妹在吗?”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洞府门口传来。
    云若瑶放下手中的典籍,走到大厅里。楚云舒已经迎了出去,脸上的表情——云若瑶第一次看到楚云舒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喜和矜持的、精心计算过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顾师兄,你怎么来了?”楚云舒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温柔。
    顾师兄。
    云若瑶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顾长安。
    內门大师兄,筑基巔峰的修为,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他是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天赋卓绝,容貌出眾,性情温润如玉,是青云宗所有女弟子的梦中情人。
    前世,顾长安是楚云舒的道侣。两个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被整个青云宗羡慕。
    但云若瑶知道,顾长安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温润如玉是一张皮,皮下面裹著的是一颗冷硬如铁的心。为了修为,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楚云舒。
    前世,顾长安在衝击金丹的时候,需要一件渡劫法器。楚云舒把从云若瑶那里抢来的九转玲瓏献给了他。顾长安拿著玲瓏去渡劫,成功了,但他没有把玲瓏还给楚云舒。他说:“这件法器与我有缘,暂时借用。”
    “暂时”两个字,拖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后,楚云舒衝击元婴的时候,需要九转玲瓏护体。她去找顾长安要,顾长安拒绝了。
    “你已经是金丹期了,不需要玲瓏也能渡劫。”他说。
    楚云舒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很难看,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在顾长安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仰望他的、卑微的师妹。
    后来楚云舒渡劫失败,修为大跌,从金丹期跌落到了筑基期。顾长安没有去看她一眼。
    云若瑶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低著头,像一件安静的家具。
    顾长安走进洞府,身后跟著两个同样穿著內门道袍的青年修士。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银丝腰带,头上束著玉冠,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精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楚师妹,我给你介绍一下——”顾长安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两个人,“这位是赵无极赵师弟,筑基中期的修为,阵法天才。这位是林清音林师妹,筑基初期的修为,丹道新秀。”
    赵无极是个瘦高的青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人。林清音则是个圆脸的少女,笑容甜美,看起来人畜无害。
    楚云舒的目光在赵无极和林清音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顾师兄带他们来,是有事?”
    顾长安微微一笑。
    “不瞒楚师妹,北荒的妖兽最近有些异动。宗门打算派一队弟子去北荒探查,顺便歷练一番。我负责带队,想邀请楚师妹一起。”
    北荒。
    云若瑶的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北荒是青云宗以北的一片广袤荒原,妖兽横行,危险重重,但也蕴藏著丰富的修炼资源。前世她也去过北荒,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歷练,也是她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一头筑基期的妖兽,一只铁背苍狼。
    那一战她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但也收穫了一颗珍贵的妖兽內丹,为后来的突破打下了基础。
    “北荒?”楚云舒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月后。”顾长安说,“这次歷练为期三个月,宗门会给参与歷练的弟子发放额外的灵石和丹药。楚师妹如果有兴趣,可以带上你的隨从。”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云若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一个练气三层的隨从,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楚云舒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云若瑶,犹豫了一下。
    “带上她倒是可以,但她修为太低,去了北荒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係。”顾长安笑了笑,“隨从的作用是打理杂务,不需要上战场。让她在营地里做饭洗衣就行了。”
    楚云舒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云若瑶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北荒。
    前世她是在筑基之后才去的北荒,那时候她已经在外门待了五年,修为筑基初期。而这一世,她才练气三层,就要去北荒了。
    提前了整整五年。
    但她的心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清醒的期待。
    北荒虽然危险,但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快速提升修为、获取资源的机会。
    而且——她前世在北荒待了將近十年,对那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妖兽的巢穴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哪里有灵药,哪里有矿脉,哪里隱藏著上古修士的遗蹟。
    这些信息,比任何修为都珍贵。
    “云若瑶。”楚云舒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在。”
    “回去准备一下。半个月后出发。”
    “是。”
    云若瑶转身走出洞府,沿著青石台阶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遇到了沈一念。
    沈一念蹲在路边的那块石头上——就是上次画阵法的那块石头——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云若瑶,深褐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我正好有事找你。聚灵阵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昨晚突破到练气四层了。”
    云若瑶看著她,心中微微惊讶。练气四层——这个速度,比她自己还快。
    “恭喜。”她说。
    沈一念微微一笑,然后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著云若瑶。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云若瑶犹豫了一下,把北荒歷练的事情告诉了她。
    沈一念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多久?”她问。
    “三个月。”
    沈一念低下头,手中的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三个月……”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跟你一起去。”
    云若瑶摇头:“不行。这次歷练是內门弟子带队,隨从名额只有一个。楚师姐只带我一个人。”
    沈一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我……”
    “你留在红石——留在外门。”云若瑶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你在这里继续修炼,等我回来。”
    沈一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保证?”她看著云若瑶的眼睛,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保证你会回来?”
    云若瑶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保证。”
    沈一念伸出小指。
    “拉鉤。”
    云若瑶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沈一念的小指勾在一起。
    两个人的小指在夕阳下交缠,影子投射在青石台阶上,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一念轻声说。
    云若瑶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暖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一百年不许变。”她重复了一遍。
    夕阳的余暉洒在两个人身上,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门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像是一个古老的见证者,见证著这两个少女之间,那个用一根小指许下的、跨越百年的承诺。
    (第二卷·北荒行·完)
    【作者有话说】
    沈一念在云若瑶出发前一天晚上,偷偷在她的行囊里塞了一张阵图。
    那是一张她亲手绘製的“小挪移阵”的阵图——一种可以將人瞬间传送出百里之外的逃生阵法。沈一念在阵图旁边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遇到危险就用这个。一定要回来。”
    云若瑶看到那张阵图的时候,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把阵图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深处,贴著心口放好。
    和九转玲瓏放在一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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