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后园靠近僕役住处的一条窄廊下。
高俅换下了踢球时那身短打,正打算去饭堂。
他如今是府里正经掛了名的鞠客,由於踢球表现出眾,月钱不菲,
而且王爷大方,对他时有赏赐,日子比在駙马府时宽裕不少,也比其他鞠客过得更体面。
高俅刚拐过廊角,一个人影就闪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低呼一声,连忙后退两步,弓著身子,脸上堆起有些侷促又討好的笑。
“高……高大哥,是您啊,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长眼。”
高俅定睛一看,是府里另一个鞠客,叫杨三。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板还算结实,是踢球的一把好手,尤其脚下有股蛮劲儿,冲抢起来不要命。
只是此刻他面色有些晦暗,眼白里泛著血丝,嘴唇乾裂,身上那件赭红色的旧短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起了毛边,看著有些狼狈。
“是杨三兄弟啊。”高俅脸上立刻浮起和气的笑容,停住脚步,
“急匆匆的,这是往哪儿去?”
杨三搓著手,眼神有些躲闪,嘿嘿乾笑两声。
“没……没啥要紧事。高大哥,您……您这会儿得空不?”
“得空,某刚练完,正要去用饭。杨三兄弟有事?”高俅语气隨意,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来了这些日子也摸清了鞠客们的脾性,眼前这个叫杨三的,球踢得不错,可有个要命的毛病——好赌。
月钱往往撑不到月中就输得精光,还时常在外头欠些赌债。
看他这模样,八成又是手头紧借钱来了。
果然,杨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著股焦灼和难以启齿的窘迫。
“高大哥,实不相瞒……小弟这几日,手头实在是……实在是紧巴得厉害。家里老娘不知怎的,入夏以来身子骨就一直不爽利,咳得厉害,看了两回郎中,药吃了不少,银子也像流水似的出去……眼瞅著又该抓药了,可这……唉!”
杨三重重嘆了口气,偷眼覷著高俅脸色。
“您看……方不方便,挪借小弟……呃,不多,就两贯钱!应应急!等这个月月钱发下来,立刻,立刻一文不少奉还!您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说著,杨三又是作揖,眼巴巴地望著高俅。
高俅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笑,什么老娘抓药,怕是赌癮来了。
不过高俅並不点破。
他初来王府,根基未稳,正需广结善缘。
这杨三虽然好赌,但球技確实可以,在场上是个能帮手的。
几贯钱对他如今不算什么,若能卖个人情,將来或许有用得著的地方。
就算没用,也不过是几贯钱,他高俅还亏得起。
“杨三兄弟说的哪里话。”高俅语气愈发温和,还带著几分同情,“谁还没个手头不方便的时候?家有高堂,身体欠安,正是用钱的时候,孝心可嘉啊。”
高俅边说,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青布钱袋,从里面数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托在掌心掂了掂。
“两贯怕是不够抓几副好药。我这儿恰好还有几钱散碎银子,约莫能换个三贯有余,你先都拿去,应应急。给老人家抓药要紧,別耽误了。”
高俅说著话,很爽快地將银子塞到杨三手里。
杨三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脸上那点假装的愁苦瞬间被真实的狂喜取代。
他紧紧攥住那几块还带著高俅体温的碎银,入手沉甸甸的,远不止三贯!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够了够了!太够了!高大哥!您……您真是……真是仗义!雪中送炭!活菩萨!小弟……小弟……”
他语无伦次,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
“月钱一到,定当……”
“誒,不急不急。”高俅伸手扶住他胳膊,截住他的话头,脸上是浑不在意的笑容,
“都是府里当差的兄弟,互相帮衬应该的,银子你先用著,给老人家治病是正事,快去忙吧。”
高俅说的隨意,杨三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是,是!多谢高大哥!您的大恩,小弟记心里了!”
杨三胡乱作了个揖,將银子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著救命的仙丹,然后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急,几乎是跑了起来。
高俅站在原地,看著杨三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市井底层出身,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杨三这点道行,高俅一眼看穿。
那点碎银,只怕转头就要扔进赌坊那个无底洞了。
不过,他高俅借出去的不是钱,是“人情”,是“善缘”。
这是高俅的处世之道。
……
杨三揣著银子,像一阵风似的衝出王府侧门,熟门熟路地钻进汴京城南纵横交错的小巷。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门脸不大、招牌灰扑扑的铺子前。
铺子外头看著像是个收旧货的,里头却隱隱传来喧譁呼喝之声。
这里是“宝顺號”。
明面上做点杂货买卖,暗地里是汴京城南有名的地下赌档之一。
杨三是这里的常客。
“这次一定要翻身!”
杨三给自己打了打气,掀开油腻的门帘钻了进去。
里头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子旁挤满了人。
有衣衫襤褸的苦力,也有眼神浑浊的破落户,一个个面红耳赤,死死盯著桌上的骰盅或骨牌,口中念念有词。
荷官面无表情地吆喝著,收钱,赔钱。
杨三挤到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摸出一块最小的碎银,押了“大”。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他贏了,一小块银子变成了两块。
好运似乎来了。
杨三心跳加速,眼睛发亮,又押,又贏。
转眼间,手里的碎银多了好几块。
周围有人羡慕地看著他,低声议论。
杨三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泛起红光,那点罪恶感和忐忑被贏钱的快感冲得无影无踪。
也许今天能翻身!
把旧债还上一部分,甚至还能多挣点!
就在这时,一只沉重的手掌拍在了他肩膀上。
杨三一哆嗦,贏钱的兴奋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两张面无表情、透著凶悍的脸。
是赌坊养的打手,他认得。
“杨三,手气不错啊。”左边那个疤脸汉子咧了咧嘴,笑容里没一点温度。
“两……两位大哥,”杨三声音发乾,腿有些发软,“欠……欠的钱,我正在凑,你看,今天贏了些,可以先还一点利钱……”
“钱的事不急。”右边那个独眼龙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掌柜的有请,跟我们来吧。”
不由分说,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杨三的胳膊,力道大得他动弹不得。
在周围赌客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杨三被半拖半拽地拉离了赌桌,穿过喧闹的前厅,推开一扇隱蔽的小门,进入一条昏暗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屋子,门关著。疤脸汉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杨三被推了进去。
屋子不大,没有窗,只在樑上吊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赌坊的王掌柜就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著茶沫。
王掌柜约莫四十多岁,麵皮白净微胖,穿著一身绸缎袍子,手指上戴著个硕大的金戒指。
“掌……掌柜的。”杨三被推进来,踉蹌一步,勉强站稳,声音发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王掌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杨三哪里敢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的……小的站著就好。掌柜唤小的来,可是……可是为那笔债?小的今日手气还行,贏了些,可以先还上些利钱,本金……容小的再宽限几日……”
“坐。”王掌柜又说了一遍。
杨三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推辞,战战兢兢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王掌柜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他看向杨三,脸上慢慢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债嘛,好说。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討债,是有一桩富贵要送给你。”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隨即被更深的疑惑和不安取代。
“富贵?”他喃喃道,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掌柜莫要取笑小的……小的这副德行,哪配得上什么富贵……”
“不,你配得上。”王掌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听说,你在端王府,如今玩一种叫足球的新戏,常能和王爷、还有那些宗室贵人们同场踢球?”
杨三一愣,点点头。
“是……是有时能上场,凑个数。”他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
“嗯。”王掌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过几日,怕不是还有別的贵人去王府玩这戏?”
杨三想了想:“倒是听说,过几天好像有位郡王家的公子,约了要来府里赛球。”
这都是杨三听府里其他僕役閒聊说的。
“好,很好。”王掌柜笑了,那笑容在杨三眼里却有些发冷。
接下来,王掌柜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杨三心口。
“我需要你在场上……看准机会,衝著某位脾气不大好的公子,或者哪位身子骨弱些的贵人,不轻不重的来那么一下。”
杨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张著嘴,看著王掌柜,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置信。
王掌柜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不必断腿折骨,闹出人命。但须得让他当场倒地,见点红,或是岔了气,疼上一阵,闹个灰头土脸。最好,能惹得两边火起,推搡起来,口角起来就可以。”
“噗通!”
杨三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直接瘫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鼻尖、后背,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掌柜!王爷爷!您……您饶了小的吧!这……这是要掉脑袋的!诛九族的啊!”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衝撞宗室贵人,还是故意的……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王爷会扒了我的皮!朝廷会砍我的头!小的万万不敢!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那债……那债小的做牛做马,一定还!一定还!”
杨三磕头如捣蒜,地砖上很快见了淡淡的血痕。
王掌柜冷眼看著,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耐烦。
他任由杨三磕了十几个头,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杨三的耳朵。
“你不做,现在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不再看杨三,转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杨三,你在我这儿,连本带利,滚了多少了?两百贯有奇。把你,还有你城外那间漏风的破屋子,你那病懨懨的老娘,和你那个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不了几十文的弟弟,全绑一块儿卖了,还得起么?”
杨三的哭声和磕头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瘫在地上,仰起惨白的脸,脸上眼泪鼻涕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神空洞而绝望。
王掌柜早把他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了。
王掌柜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诱惑。
“你若肯做,事成之后,这两百多贯的债一笔勾销。乾乾净净,你我再无瓜葛。”
杨三灰败的眼中,极细微地闪过一丝波动。
“非但如此,”王掌柜身体前倾,声音带著蛊惑。
“我在宿州那边,有个拐著弯的亲戚,能安排一个缺,是管著一段河泊所的小吏,虽说官不入流,可那是个不错的实缺,过往船只,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一家吃用不愁。
到时,我可托人安排你顶个缺,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拿著银子,带著你家人,去那边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吏,岂不强过你在这里给人当球踢、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
不仅可以消债?还可以当小吏?
杨三的呼吸急促起来,绝望的深潭里,似乎看到了一根飘摇的稻草,但他还是怕。
“可……可王府规矩森严,事后追查起来……”
“追查?”王掌柜嗤笑一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屑。
“球场之上,磕磕碰碰,再寻常不过!爭抢凶了,收不住脚,谁会想到你是故意?只要场面一乱,谁还说得清?你一个无足轻重、拼抢卖力的鞠客,谁会死死盯著你不放?法不责眾,可清楚?”
王掌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瘫软的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阴影完全將杨三笼罩。
声音陡然转厉,
“杨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富贵,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杨三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杨三痛呼出声,被迫抬起涕泪横流、骯脏不堪的脸。
王掌柜的脸凑得很近,杨三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和杀意。
“你若不从,明天我就让人去你家里,『请』你那位生病的老娘过来『坐坐』。她身子骨弱,路上要是磕了碰了,一口气没上来,可怪不了谁。
你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弟弟,腿脚若是搬货时出了点意外,瘸了,折了,这辈子也就废了。”
杨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
“想想清楚。”王掌柜鬆开手,任由杨三的头无力地垂下,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是家破人亡,你和你弟弟都成废人,老娘曝尸街头;还是搏一场,拿著银子,带著家人远走高飞,换个活法?”
“杨三,你的债主可不只我一家。你没了端王府的差事做遮掩,你在这汴京城,就像一条没了窝的野狗,活不过三天。
但做了这事,你就会有生路,你老娘有药吃,你弟弟有安稳日子过。不做,你们一家就等著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家破人亡……老娘……弟弟……远走高飞……生路……死路……
杨三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丝抵抗,在这无法抗拒的威逼和那遥远却诱人的“生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我做……”
杨三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屈服后的麻木和绝望,泪水再次涌出。
“但求掌柜……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放我一家生路……莫要……莫要再……”
“放心。”
王掌柜站起身,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刚才捏过杨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让场面足够热闹,把事情闹大,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具体怎么做,自己想办法。记住——”
他擦手的动作停住,俯视著杨三,眼中寒光一闪。
“嘴巴给我缝严实了,对谁都不能吐露半个字,不能走漏一丝风声,若是坏了事……”
王掌柜轻轻拍了拍杨三的脸颊,却让杨三浑身一颤,差点再次瘫倒。
“明……明白。”杨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王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对门外吩咐。
“送杨三出去,客气点。”
疤脸汉子和独眼龙推门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失魂落魄的杨三架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王掌柜走到桌边,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纸笔,就著昏黄的油灯,写了一张纸条。
写了八个字。
“鱼已入网,静待时机。”
王掌柜將纸条卷好,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管,用蜡封好。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一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门外的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信速送至蔡承旨府上。”
王掌柜將竹管递过去,声音低不可闻。
“是。”
心腹接过竹管,转身没入黑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