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
今天的朝会已近尾声,该议的大事都议得差不多了,几个官员在出列稟报些零碎公务,声音嗡嗡的,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赵挺之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垂著眼,心里盘算著秋闈章程还有几处需要勘定。
他近来心境比前些日子平稳了些。
儿子在太学还算安稳,端王府那边也没再起波澜,虽然知道蔡京那边未必甘心,但至少眼下是风平浪静。
就在这例行公事的沉闷氛围里,左司諫王祖道忽然手持一份奏疏,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这老登今天又打算作妖了。
他步子迈得郑重,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提得比平时高。
“启稟官家,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赵煦正有些走神,闻声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讲。”
“臣,风闻奏事!”王祖道挺直腰板,將奏疏举过头顶,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里迴荡。
“臣近日闻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每假『襄助端王整理书画典籍』之名,出入王府,盘桓竟日。然其行止,实有不堪!”
殿中起了些细微的骚动。
王祖道上次弹劾是说的是“太学有生员”,但不指明是谁,这次却直接指名道姓了。
许多道目光瞬间投向站在后面的赵挺之。
赵挺之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祖道的背影,手指在袖中骤然握紧。
王祖道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继续朗声道。
“此子名为襄助,实则行导引蛊惑之实!竟在王府后园,鼓捣出一种名曰『足球』的粗野新戏,聚眾几十人,终日喧譁奔跑,呼喝抢夺,全无体统!端王殿下仁厚雅量,竟被其蒙蔽,沉溺其中,以致正业荒疏,学业弛废!”
接著,他的语气转为“痛心疾首”。
“官家!亲王乃天家贵胄,宗室表率,本当潜心圣学,涵养德性,为天下士子楷模。今却为一浮薄学子以奇技淫巧所惑,行此等有失体统之举,长此以往,非但有损殿下清誉,更恐背离太后慈训、陛下殷望,败坏我朝宗室之风啊!”
王祖道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將奏疏高举。
“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等佞幸之徒,申飭王府,以正风气,以肃朝纲!”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直接衝著赵明诚,甚至隱隱指向端王去的。
罪名扣得极大——“导引亲王”、“沉溺嬉戏”、“荒废正业”、“败坏宗室之风”。
蔡京和蔡卞垂著眼,一个站在队列前方,一个站在中间,二人面色肃然,仿佛也在为“朝纲风气”忧心。
曾布微微蹙眉,看了王祖道一眼,又飞快瞥了下御座上的皇帝。
章惇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不知在想什么。
赵挺之不干了,他对王祖道这直娘贼已经忍无可忍了,自己不说话真把自己当软柿子了。
此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些日子,赵挺之压下的怒火、委屈、后怕,还有作为一个父亲被当眾羞辱儿子的愤怒,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了。
赵挺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一步跨出队列,因为动作太急,官袍下摆都带起了风。
“启稟官家!”
赵挺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根本没看王祖道,直接面向御座,躬身,声音拔高。
“臣也要弹劾,弹劾左司諫王祖道!”
哗——殿中低低的惊呼声再也压不住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著下面突然对峙起来的两人,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赵卿,”赵煦开口,声音平静,“你要弹劾王卿何事?”
赵挺之直起身,转过身,终於正眼看向还跪在那里的王祖道。
他眼睛发红,胸口起伏,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狠。
“臣弹劾王祖道三大罪!其一,挟私怨,泄私愤,公报私仇,构陷良善!其二,妄度亲王,言辞轻佻,不敬宗室,有失人臣之体!其三,受人指使,借题发挥,扰乱朝堂,其心可诛!”
“你……你血口喷人!”王祖道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指著赵挺之,手指都在抖。
“我血口喷人?”
赵挺之厉声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王祖道!你方才弹劾我儿,口口声声『风闻』、『不堪』、『导引』、『蛊惑』!那我问你,我儿出入端王府,可是奉了太后娘娘慈諭?可是得了官家默许?可是经了国子监、太学准许?白纸黑字,章程俱在!你一句『假借之名』,便將太后、官家、朝廷法度置於何地?你是质疑天家,还是质疑国朝典制?!”
这话说的同样极重,直接扣上了“质疑天家”的帽子。
王祖道脸色一白。
“我……我並非此意!我是说其行不端……”
“其二!”赵挺之根本不给王祖道喘息的机会,声音更高,他把当年斗旧党的口才拿了出来,今天他要为了儿子豁出去了。
“端王殿下天纵聪明,博学多才,文武兼修,人所共知!殿下雅好艺文,偶与同好切磋蹴鞠之戏,强身健体,有何不可?你以臣子之身,妄自揣度亲王行止,动輒以『沉溺』、『荒废』相加,言辞轻佻,全无恭敬!这便是你为臣之道?这便是你諫官的本分?!”
“你……你强词夺理!足球喧譁粗野,岂是亲王所宜?”王祖道辩驳,气势已弱了三分。
“其三!”赵挺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盯著王祖道,一字一句道。
“王祖道,你今日在此,说得冠冕堂皇,一片公心。可敢当著官家与满朝同僚的面,说一说你的私心是什么?”
王祖道瞳孔一缩。
“我有什么私心!赵挺之!你休要胡言!”
“没有私心?”赵挺之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和愤怒。
“那我问你,你儿子王渊,是否与我儿明诚同在太学?上月太学私试,我儿是否得了魁首?而你子王渊,又得了第几等?”
王祖道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
赵挺之环视殿中百官,声音朗朗,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儿子上月私试得了乙下!这还不算,考场之中,你儿子因故与我儿发生衝撞,举止失仪,被监试学官当场呵斥,记录在案!此事,太学有档可查,绝非虚言!”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声。
许多人看向王祖道的眼神顿时变了,带上了瞭然和鄙夷。
合著原来是自己家儿子考不过人家儿子,考场还丟了人,老子跑来公报私仇了。
王祖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脸上,羞愤欲死,指著赵挺之。
“你……你污衊!那不过是小儿辈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赵挺之逼近一步,几乎要戳到王祖道鼻子上。
“好一个『无心之失』!那你今日这般不顾体面,捕风捉影,构陷我儿,又是什么?是不是你儿子考不过我儿,你便觉得脸上无光,心存怨懟?
是不是你儿子在太学丟人现眼,你便想把別人家的儿子也拉下来,陪你一起丟人?!王祖道,我原先只当你心思狭隘,今日方知,你是如此下作!如此不堪!”
“赵挺之!你放肆!你教子无方,纵子惑主,攀附亲王,还敢在此咆哮朝堂,反咬一口!”
王祖道被骂得彻底失了方寸,口不择言。
蔡京和蔡卞都没有为王祖道出头,他们更想看的是官家的反应,王祖道斗嘴输了不重要,官家的反应才重要。
曾布,章惇同样不制止,他们也在作壁上观。
“我教子无方?至少我儿子堂堂正正考了魁首!至少我儿子没在考场被学官呵斥!”
赵挺之毫不相让,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我儿子攀附亲王?那是王爷青眼,太后恩典!不像某些人,自己没本事,儿子也没出息,就只会躲在暗处,煽风点火,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王祖道,我告诉你,我赵挺之前番是受了委屈,是闭门思过!可这不代表我赵家就好欺负!不代表我儿子就能任由你们这些小人泼脏水、扣屎盆子!”
文官斗嘴是宋代朝堂出了名的老传统。
比如范仲淹和吕夷简斗嘴,王安石和司马光斗嘴,司马光和苏軾斗嘴,骂的要比今天凶多了,严重的甚至连打起来的都有。
两人在御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一个骂“小人构陷”,一个骂“佞幸之徒”,完全没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殿中百官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蔡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赵挺之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这和他预想中赵挺之忍气吞声、被动挨打的局面完全不同。
这下,焦点反而被引到了王祖道的私怨上,效果大打折扣。
一直沉默的章惇,此时终於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並未提高声音,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赵挺之和王祖道俱是一震,爭吵声戛然而止。
章惇看也没看他们,转向御座,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崇政殿乃议政重地,官家御前。你二人如此喧譁爭执,成何体统?”
赵煦自爭执起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
此刻见章惇出面,他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丝不耐和厌烦,已经很明显了。
章惇这才侧过身,目光扫过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赵挺之,又扫过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王祖道,淡淡道。
“端王府中事,乃天家內务。官家与太后慈圣,自有明断。赵明诚一介太学生,其行止自有国子监、太学管束。些许游戏消遣,何必拿到朝堂之上,徒惹纷爭,浪费辰光?”
章惇最后看向赵煦,语气郑重了些。
“此等细务,官家自有圣心独裁。如今西北边事未靖,东南漕运多艰,方是国朝要务。臣以为,当以国事为重,些微风波,不必过於縈怀。”
这话说得很妥帖,既给了皇帝台阶,也暗示此事不值一提,更敲打了双方不要因私废公。
赵煦沉默了片刻。
他確实烦得很。
王祖道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赵挺之虽然骂得解气,但也確实失仪。
更重要的是,赵煦打心眼里觉得这事越来越无聊了。
十一弟爱玩个新花样,赵明诚陪著,就这档子事值得三番五次弹劾,甚至拿到朝会上来吵吗?
上次弹劾就算了,这次又扯出什么考场旧事,真是没完没了。
更何况他见过赵明诚两次了,赵明诚是什么人,赵煦比王祖道清楚得多,赵煦是真的不想再管这档子事了。
“章相公所言甚是。”赵煦终於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淡淡的倦意和冷漠,
“端王府的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还跪著的王祖道,语气平淡,却让王祖道心里一凉。
“王卿风闻奏事,是其职分。然则…,”他顿了顿。
“捕风捉影,牵连过甚,言辞失当,亦非言官之体。此事,不必再议了。”
不必再议四个字,给这场弹劾定了性——直接驳回了。
王祖道身体晃了晃。
二蔡也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他们听出来了,官家是打算冷处理这事了。
冷处理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如果还有关於端王和赵明诚的事,不要再拿到朝堂说了。
赵煦又看向犹自愤愤的赵挺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告诫。
“赵卿爱子心切,朕亦知晓,然则朝堂之上,终究须谨言慎行,顾及大体。”
“臣……遵旨。”赵挺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应道。
表面上,皇帝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事实上是他贏了。
王祖道那奏章,被皇帝轻飘飘一句“不必再议”挡了回去,儿子的麻烦暂时化解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准有人再议。”赵煦站起身,不再看下面眾人,
“退朝。”
“退朝——”內侍拖长了声音唱道。
百官躬身,恭送皇帝离开。
直到御驾消失在屏风后,殿中的气氛才稍微鬆弛下来,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王祖道几乎是被人搀扶著才站起来的,脸色灰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著头,跟著蔡卞快步走出大殿。
赵挺之站在原地,看著王祖道狼狈的背影,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但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老赵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许多同僚走过来,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低声说两句
“赵舍人今日真是威武……”
“赵舍人有王荆公当年的风采……”
同僚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佩服,也有疏离。
经此一闹后,谁都知道赵挺之这是彻底和蔡京那边撕破脸了。
章惇走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满眼都是失望,没说什么,走了。
曾布是最后走的。
曾布经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低的话,飘进赵挺之耳朵里:
“正夫(赵挺之的字),匹夫之勇,终非长久之计,好自为之。”
赵挺之浑身一震,站在原地,直到大殿里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內侍,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崇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