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换上那身赭红色短衫出来时,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布料是细麻的,透气,比他自己那身粗布短褐软和得多,可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
高俅的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匀称,手脚頎长,此刻微微缩著肩膀,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王府鞠客旁边,显得有些单薄。
赵佶正仰头喝水,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招手道。
“高俅,过来过来!”
高俅连忙小跑过去,躬身。
“王爷。”
“嗯,穿这身还凑合。”赵佶上下打量他一眼,隨手一指场中。
“待会儿你就跟著我们这边,打……打右边前头那个位置。明诚,”他转向赵明诚。
“明诚,一会儿你多照应著点,他头回踢。”
赵明诚点点头,走到高俅身边。
“高兄,待会儿上了场,记著三件事。第一,球到你脚下,別多带,看准最近的空位队友,一脚出球。第二,多跑,尤其是往没人的地方跑,扯开空当。第三,別怕身体接触,合理用肩膀、后背倚住人,护住球。先適应著,不急。”
赵明诚语气里没有命令,倒像是商量,话里的意思清晰明確。
高俅听得非常认真,生怕自己听漏了赵明诚说的一个字,连连点头。
“小的明白,一定尽全力照公子说的做,不……不给王爷和公子添乱。”
“不是添乱。”赵明诚笑了笑,拍拍他胳膊,“是帮忙,殿下正缺懂球又会跑的人,你底子好,上手也快,放开踢便是。”
这话给了高俅几分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投向那片宽阔的草地,眼中渐渐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赵明诚也很期待这位被后世的足球迷称为“国足第一人”的表现。
哨声响起,重新开场。
球一开出来,高俅就发现,这和他熟悉的那个蹴鞠確实不同。
没有固定的“毬头”、“挟色”,没有花团锦簇的“燕归巢”“风摆荷”,只有无边无际的奔跑,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闷响。
球在地上滚得飞快,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他站在右边路,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第一次球传到他脚下,是个半高球。
高俅下意识用大腿一垫,那球乖巧地落下,他脚背一勾,稳稳停住。
动作流畅漂亮,引得附近几个队友都侧目。
可没等他找到传球路线,一个青衣壮汉已经吼叫著衝过来,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在他身侧。
高俅一个趔趄把球弄丟了。
那壮汉抢到球,大脚开向前场。
“高俅!发什么呆!追啊!”赵佶在前场摊手喊道。
高俅脸一热,连忙转身去追,可对方已经打起了反击。
他拼尽全力回追,总算在对方射门前干扰了一下,球偏出底线。
“没事,你刚上手,慢慢来。”赵明诚从他身边跑过,低声说了一句,隨即大声指挥后卫布防角球。
接下来几分钟,高俅才发现足球有多难踢,由於是第一次体验,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
跑位总是和队友重叠,拿到球后总想先控稳、看看局面,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时间,逼抢凶狠。
有两次他试图用小巧的盘带过人,动作是漂亮,晃开了第一个人,可第二个补防的立刻堵住去路,球又被断下。
一次绝佳的反击机会,赵明诚中路拿球,抬头就看到高俅在右边路处於空位,身边三丈没人。
他一脚斜长传,球精准地落到高俅身前。
高俅停球依旧瀟洒,可停稳后,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想內切,就这一下犹豫,防守队员已经拍马赶到,封住了线路。
他只能仓促回传,机会稍纵即逝。
“哎呀!这高俅!”赵佶在前插跑位,见状遗憾地跺了跺脚,看向高俅的眼神有点无奈了。
高俅额头出了不少汗,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急的。
他偷眼去看赵明诚,见对方面色平静,只是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在意,继续跑。
又去看场边,王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正跟旁边侍立的太监说著什么。
他心里更慌,脚下更乱。
一次后场传球给他,力量稍大,他停得稍微离身体远了些,立刻被对方前锋一个滑铲將球捅走,直接形成了单刀,好在自家门將神勇,將射门扑出。
“高俅!清醒点!注意位置!”这次连赵佶的语气都重了些。
高俅低著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赵明诚开场前说的话。
“一脚出球……多跑空当……”
恰好遇到死球。
赵明诚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声音平和。
“高兄,別想太多,你技术比他们都好,只是不习惯这节奏和空间。看到我前插,就往我身前空当塞,用力点,別怕传大。”
“一会你看到殿下在禁区附近,就朝那个点吊,弧度高些,避开后卫。记住,你是穿针引线的,不是终结的,先做好这个。”
高俅猛灌了几口水,感激的看著赵明诚,重重点头。
“小的懂了,谢公子指点。”
重新开球后,高俅的眼神变了,少了些惶恐和表现欲,多了些观察和思索。
他不再站在原地等球,开始不断无球跑动,沿著边线上下衝刺,时而內收接应。
虽然跑位还有些稚嫩,但那份积极,让赵佶脸色好看了些。
一次,赵明诚后场断球,没有大脚开前场,而是看了一眼高俅的跑动方向,送出一记贴地直塞。
球速很快,线路精准,恰好穿过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的缝隙,滚向右边路空当。
高俅心领神会,提前启动,甩开防守,在底线附近追上球。
他没有停,也没有盲目传中,而是看了一眼禁区。
赵佶正在前点迂迴,身边盯防很紧,赵明诚则从后排高速插上,冲向点球点。
电光石火间,高俅脚腕一抖,没有传高球,而是踢出一记速度极快、贴地横扫的倒三角传球!
球飞过之后激起一道尘土,绕过前点所有防守球员,直奔大禁区弧顶。
那里,赵明诚拍马赶到,不做任何调整,迎球就是一脚势大力沉的抽射!
“砰!”
球如出膛炮弹,直掛球门右上死角!守门员毫无反应。
“好——!”赵佶第一个吼出来,挥拳冲向赵明诚,又转身指著高俅,“这球传得漂亮!”
这球一半功劳在赵明诚的射门,另一半,就在高俅这脚穿透防线的冷静传球,不花哨,但致命。
高俅喘著气,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朝著赵明诚和赵佶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气氛一下子活了。
赵佶兴致高涨,开始更主动地要球,和高俅寻求配合。
高俅也放开了,他那细腻的脚法和瞬间的创造力开始显现,在足球这方面,他的天赋確实是少有人可以比擬的。
又过了几分钟,赵明诚中场拿球吸引防守,突然送出一记直塞,找前插的赵佶。
赵佶在禁区弧顶背身拿球,被对方中卫紧紧贴住,无法转身。
此时,高俅从右边路內收过来接应。
赵佶的余光看到了他,在对方后卫挤靠之下,勉强用脚后跟將球往后一磕。
这球传得有些勉强,速度不快,线路也直。
防守高俅的后卫已经伸脚去断。
高俅却像早有预料,抢前半步,不待球停,在跑动中用右脚外脚背迎著来球轻轻一蹭。
球改变方向,不是向前,也不是停下,而是划了道小弧线,恰好从那名后卫伸出的两腿之间钻过,同时高俅自己加速,从另一侧绕过防守队员!
“看,那个新来的竟然人球分过了!”场边有人惊呼。
高俅瞬间形成突破,杀入禁区右侧。
对方门將和另一名后卫同时扑来封堵射门角度,高俅抬头,看到赵佶已经摆脱防守,包抄到小禁区线上。
他没有贪功,在两人封堵前,用左脚脚內侧推出一个力道恰到好处的低平球传中。
赵佶要做的,只是轻轻將球垫入空门。
“好——!”赵佶进球后,兴奋地狂奔向高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高俅!你这脚分球!还有那下穿襠,妙!太妙了!”
高俅受宠若惊,连声道。
“是王爷跑得好,射得稳!小的、小的只是碰巧……”
“什么碰巧!”赵佶鬆开他,满脸红光。
“这就是本事!明诚,你看见没?他那一下,怎么想出来的?”
赵明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讚许的笑。
“殿下,高兄这球感和瞬间决断,確实是天赋,这足球,有对抗,有奔跑,也更需要这般灵光一现的巧思。高兄学的挺快。”
得到赵佶和赵明诚的肯定,高俅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激动和感激。
“公子过奖,是公子和殿下带著小的踢……”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三人的表演。
赵明诚调度指挥,掌控节奏;高俅穿针引线,频频送出妙传;赵佶穿插跑动,完成致命一击。
虽然防守依然漏洞不少,但进攻端打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赵佶笑声不断,显然畅快之极,他是真的玩爽了。
……
日头西斜,一场尽兴的“练习赛”终於结束。
赵佶汗透重衫,却精神健旺,毫无疲態,他接过內侍递来的汗巾,一边擦脸,一边朝高俅招手。
高俅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聆听。
“高俅啊,没看出来,你是块宝啊!”赵佶拍著他肩膀,力道不轻,“技术好,脑子也活,半天就能踢出这般花样!不错,真不错!比府里那些练了许久的鞠客强多了!”
“王爷谬讚,小的……小的愧不敢当。”高俅声音都有些发颤,“是王爷和赵公子提点,小的才……才摸到点门道。”
“誒,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赵佶摆摆手,越看高俅越顺眼,忽然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面带微笑的梁师成道。
“师成啊。”
“奴婢在。”梁师成上前半步,声音温和恭顺。
“你跑一趟,去王駙马府上。”赵佶说得隨意,
“就说本王瞧上他府里这个高俅了,球踢得好,人又机灵,让他割爱。人,本王要了,以后就在府里做个鞠客,专司陪本王踢足球!”
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躬身应道。
“奴婢遵命,王爷能看中,是这高俅的福分,王駙马想必也乐见其成。奴婢这就去办。”
他说著,抬眼看了高俅一下,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將人看透。
高俅如闻仙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端王府的鞠客!
那是多少玩蹴鞠的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从此就是端王身边近人,吃穿用度、身份地位,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小的……小的谢王爷天恩!王爷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难报万一!”
“起来起来,”赵佶笑道,“好好踢球,让本王尽兴,就是报恩了。明日便来府里应差吧。”
“是!是!小的明日一定早早过来!”高俅又重重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脸上激动得通红。
高俅更不敢忘了赵明诚,立刻对旁边的赵明诚行礼。
赵明诚虚扶一下,微笑道。
“恭喜高兄,日后你我同在殿下身边,切磋技艺的机会更多。”
“全靠公子今日指点!公子大恩,小的没齿难忘!”高俅说得无比诚恳。
高俅是真感激,若非这位赵公子开场提点、场上鼓励、关键时刻信任,他未必能有后来发挥,更入不了王爷的眼。
赵明诚含笑点头,没再多说。
看著高俅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下去收拾准备,又看著梁师成领命而去、背影消失在园门。
赵明诚站在赵佶身侧,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翻腾著古怪的念头。
梁师成,未来权倾朝野、被称为“隱相”的大璫,六贼之一。
高俅,未来官至太尉、同样名列“六贼”的幸臣。
还有咱这位端王,潜龙在渊,还没飞升呢,未来朝堂上“鼎鼎大名”的奸佞,倒先在他这“玩乐圈”里聚齐了两个。
赵明诚瞥了一眼身旁犹自兴奋、跟侍从比划著名刚才精彩配合的赵佶,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浓。
自己好像成了“奸臣头子”了?
不过,和歷史不同的是。
不论是如今的梁师成还是高俅,此时心里都隱隱以赵明诚为首了。
梁师成自认为侍奉了王爷这么久,能能摸透王爷七八分心思,却始终达不到赵明诚与王爷之间那份更深的默契与信任。
高俅球技了得,却始终越不过赵明诚,因为赵明诚不仅球踢得好,就连他那点表现机会,也是赵明诚点头给的,在高俅心里,赵明诚就是他的恩人。
梁师成和高俅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赵明诚才是那个唯一配站在王爷身边、是他们要仰望的人。
正当赵明诚思绪飘著的时候。
“明诚!发什么愣?”赵佶一把揽住赵明诚肩膀,兴致勃勃,“走,陪我去澄砚斋喝杯茶,我的新茶叶到了!”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心神,笑著应道,隨著赵佶朝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