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后园的足球场上,尘土微微扬起。
二十二个汉子分作靛青、赭红两色,在划定的区域內奔跑、呼喊、衝撞。
皮球在草地上快速滚动,时而被大力踢向空中,划出弧线,时而在几人脚下来回传递,寻找著空隙。
赵佶今天踢的是前锋。
他穿著赭红箭袖,额上束了条赤色抹额,跑动起来像一团火。
赵佶刚刚接应到中场一记斜传,用脚外侧轻轻一顺,抹过了扑上来的青衣后卫,抬眼瞄了下球门。
“殿下,这边!”
喊话的是赵明诚。
他今天踢的是中场靠右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次跑位都恰到好处,总能在最需要接应的地方出现。
此刻他已经套边插上,身边暂时无人盯防。
赵佶没贪功,脚弓一推,球贴著草皮快速滚向右边路。
传得舒服,赵明诚不需要调整,顺势一趟,加速就沿著边线冲了下去。
“拦住他!”青衣队的后卫大喊。
立刻有两人扑过来封堵。
赵明诚不慌,抬头看了一眼禁区,见赵佶已经包抄到点球点附近,身边也有人贴身跟著。
他假传真扣,晃开半个身位,在对方第二次伸脚前,起左脚送出一记贴地传中。
球速不快,但线路很贼,绕过了前点防守球员,正好滚向赵佶跑动的路线上。
赵佶抢在防守球员封堵前,迎球就是一脚推射!
守门员扑救不及,球应声入网。
“好球!”赵佶振臂高呼,转身就朝赵明诚跑去,大笑著在他肩上一拍。
“明诚,你传得也漂亮了!时机正好!”
赵明诚笑著抹了把汗。
“是殿下跑位好,射得乾脆。”
“少来,你这脚传球,力道、线路,都恰到好处。”赵佶兴致勃勃。
“比他们那些就知道大脚往前开的强多了!明诚,你说咱们这『四三三』,是不是该在边路多设计几种配合?方才那种套边传中,我看就很好。”
两人正说著,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一个青衣后卫解围时用力过猛,球“呼”地一声,高高飞起,竟直直朝著场外观眾的方向砸去。
那里站著几个侍立的僕役,还有刚被门人领进来、正垂手低头等候的一个陌生汉子。
那汉子穿著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像是哪个府里的下人,手里还捧著个锦盒。
眼见球携著风声砸来,他本能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手脚反应却快得惊人。
电光石火间,他没躲,反而迎著来球,左脚脚尖极其灵巧地向上轻轻一挑。
那力道凶猛、旋转剧烈的皮球,被这看似隨意的一挑,竟乖乖卸去了大部分劲道,向上弹起尺许。
不等球落地,汉子右脚脚背顺势一垫,球又轻巧地弹起,落下时已稳稳停在他右脚脚背上,纹丝不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场上奔跑抢球的汉子们,哪个不是身强力壮、练了许久?
可这般精巧细腻的控球,举重若轻的卸力,他们自问做不到。
“好身手!”赵佶第一个喝彩。
那汉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脸上闪过惶恐,连忙用脚內侧將停在脚背上的球轻轻一拨,送回场內最近的球员脚下,动作依旧標准流畅。
然后他立刻躬身,低下头,捧著锦盒,姿態恭顺无比。
赵佶已经大步走了过去,赵明诚也跟在一旁。
“你是何人?”赵佶打量著他,饶有兴趣,“球停得不错啊,练过?”
汉子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
“回王爷的话,小的姓高名俅,是駙马都尉王詵府上听差的。奉我家都尉之命,特来向王爷请安,並呈上新得的几把上好篦子刀。”
说著,双手將锦盒稍稍举高。
“原来是王晋卿府上的。”赵佶点点头,心思显然还在球上。
“你方才那两下,颇有章法,不是胡乱踢的吧?”
高俅腰弯著,语气谦卑。
“小的胡乱学过几日蹴鞠,雕虫小技,污了王爷尊目。”
赵明诚站在赵佶侧后方,静静看著高俅。
歷史上的缘分,看来是避不开了。
赵明诚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也好,该来的总会来,早见晚见,总是要见。
只是如今这局面,和原本的歷史轨跡早已不同了。
赵明诚收敛心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上前半步,开口道。
“殿下,这位高俅兄弟的身手,確实不凡。方才那球来势又急又飘,他能举重若轻,脚下功夫著实细腻。看来王駙马府上,也是藏龙臥虎之地。”
高俅闻言,飞快抬眼瞥了赵明诚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他见这赵明诚一身文气的做派,却与端王並肩而立,谈笑自若,王爷对他態度亲昵,心知这必是王爷身边极亲近、极得脸的人物,態度越发恭谨。
高俅对著赵明诚的方向也微微躬身。
“公子过奖,小的愧不敢当。”
赵明诚对高俅点点头,转向赵佶,语气轻鬆。
“殿下最爱技艺精湛之人,高兄弟方才看的这戏,与寻常白打、筑球不同,叫做『足球』,是殿下近来兴致所至,新设的玩法,正需懂行的人一同琢磨其中趣味。”
“正是!”赵佶被赵明诚一说,谈兴更浓,对著高俅就讲了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
“这足球啊,不设风流眼,在地上踢,讲究抢断传递,最后把球踢进那门里就算贏。”
赵佶指著远处的球门,
“能跑,能抢,能撞,二十二人大场对战,那才叫痛快!与往日那些玩法,是两般滋味!”
高俅听得认真,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奇和探究的神色。
他本是蹴鞠的行家,浸淫此道多年,一听这规则,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同。
不重个人炫技,重奔跑、对抗、配合,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了。
“明诚,你给他讲讲,你比我讲的更清楚。”
“是,殿下。”
赵佶把讲解的活安排给了赵明诚。
赵明诚接话道。
“简单说,用脚来踢球,同时,头、肩、胸、膝、腿等部位,皆可用以停球传球。场上十一个人,分前锋、中场、后卫、门將,各司其职。”
“光一个人厉害不行,得全队跑起来,传起来,找到空当,一击致命。”他笑著对高俅道,
“高兄弟是行家,一听便知,这玩法与侧重技巧的白打,趣味截然不同吧?”
高俅连忙躬身。
“王爷与公子讲解,小的茅塞顿开。此法……此法重全局,重配合,確是与旧戏大异其趣。小的只听几句,便觉……心痒难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小心,但眼中的光亮藏不住,和歷史上的猥琐样一模一样。
赵佶看他那委实的样子,哈哈大笑。
“光说不练假把式!高俅,你既有功底,又感兴趣,下场来试试脚如何?”他指著场边木架上掛著的几套备用短衫。
“换上衣裳,跟著玩一会儿!让本王也看看,你这身小巧功夫,放到这大场地上,还能使出几分?”
高俅又惊又喜,能得端王亲自邀请下场,这是天大的脸面。
可他心里也打鼓,自己身份低微,这玩法又新奇,万一玩不好,惹王爷不快。
“王爷有命,小的岂敢不从。只是……”他犹豫著,看向赵明诚,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公子”这里得到一点提示。
“小的粗鄙,於这新法一窍不通,恐笨手笨脚,扰了王爷与诸位的雅兴……”
赵明诚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一笑。
“高兄弟不必过谦,王爷正愁知音少,你既有功底,上手必然快,这足球之趣,本就在尝试与磨合。来,”
赵明诚招手叫过场边一个侍从。
“来个人带他去更衣,正好也让殿下看看他的脚下功夫。”
高俅早有此意,心中感激的很,对著赵明诚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提点。”
又向赵佶行礼。
“殿下,小的这便去更衣。”
看著高俅跟著侍从匆匆走向场边小屋的背影,赵明诚收回目光。
他的耳边是赵佶兴奋的絮语,说著要看看这新人能带来什么新花样。
赵明诚脸上带著浅笑,心里却一片清明。
高俅终於来了,这段因“球”而起的缘分,看来是註定要续上了。
不过,如今的球场,规矩是赵明诚帮著立的。
端王身边“第一玩伴”“首席知音”的位置,是赵明诚一步步坐稳的,今后没人外再能坐上这个位置了。
这辈子,高俅球技再好,再玲瓏剔透,在这位未来官家心里,在史书可能的记载里,怕也永远越不过“陪玩”二字了。
高俅的上限已经被赵明诚死死限制住了。
歷史上的高太尉,被牢牢按在“玩伴”的位置上,比让他顺著原本的命运轨跡爬上去,对这个世界更好。
“明诚,发什么呆?”赵佶碰了碰他胳膊,
“走,咱们也去喝口水,一会你还得和我讲讲四二三一的阵型!”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思绪,笑著应道。
赵明诚和赵佶两人並肩走向场边凉棚。
风从球场上吹过,带著青草和尘土的气息,一场新的游戏,即將加入一位熟悉的“旧”人。
歷史的河流在这里,悄悄地拐了一个微小、却可能意味深长的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