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面圣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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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面圣前夜

    端王府的澄砚斋里,赵佶正对著一幅新裱的《秋山问道图》出神。
    画是前日从江南送来的,笔法浑厚,山色空濛,確是好画。
    可他看了半晌,心思却不在画上。
    “王爷,”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茶盘,“太学那边有消息了。”
    赵佶转过身,眼睛一亮:“如何?”
    “赵公子……”梁师成將茶盏轻轻放在案边,脸上堆著笑。
    “得了魁首,他的三题策论,皆是上等,卷子已被叶祭酒定为魁卷,张贴在明伦堂外供诸生观瞻。”
    “好!”赵佶抚掌,眉宇间儘是畅快,“本王就知道,明诚非池中之物!太学那些老学究,总说他耽於杂艺、不务正业,如今怎样?这一篇文章,便叫他们哑口无言!”
    他是真高兴。
    赵明诚是他“发现”的人才,如今大放异彩,也证明了他的眼光。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既通金石书画、又擅蹴鞠、更有经世之才的年轻人,若能常伴左右,该多有趣?
    梁师成却笑容微敛,低声道:“只是……还有些別的事。”
    “说。”
    “左司諫王祖道之子王渊,此番私试只得乙下。据闻考场上曾有意衝撞赵公子案上的砚台,反被赵公子当眾点破是王爷所赐,闹得没脸。”
    “王祖道为此大为光火,今日早朝后,还专门上了奏章,风闻弹劾太学学风浮薄,有学子以奇巧邀宠……”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王祖道虽未点名,弹劾的矛头却直指赵明诚,连带也暗指了端王“纵容”。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王祖道……王渊……,本王记得,前年重阳诗会,他作的那首七律,平仄都不稳,也敢自称才子?如今考不过明诚,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赵佶语气里透著不屑,也有一丝恼火。
    他好端端赏玩金石、切磋蹴鞠,在王祖道嘴里就成了“纵容学子以奇巧邀宠”?
    这老匹夫管得倒宽。
    “王爷息怒。”梁师成小心道,“王祖道虽是言官,可此番弹劾並无实据,章相已在御前驳了他。只是……毕竟闹到了官家面前。”
    赵佶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皇兄赵煦。
    皇兄对他这个弟弟一向亲厚,可也时常嘆气,说他“太过閒散”。
    若王祖道那番话传到皇兄耳中,只怕又要惹他不快。
    “明诚那边如何?”他问。
    “赵公子处变不惊。”梁师成道,
    “奴婢已经派人去太学问过话了,赵公子只让转达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明诚唯愿以才学报效朝廷,余事不足掛怀。』”
    赵佶听罢,眼中重新泛起笑意。
    “好个『清者自清』!这份气度,比王祖道那等鼠辈强了百倍!”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方小池,
    “本王原还担心他年轻气盛,受了这等污衊会沉不住气。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池面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游。赵佶看了片刻,忽然道。
    “师成,你说……明诚这般人才,若只能困在太学里读死书,岂不可惜?”
    梁师成心中一动,垂首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赵佶转过身,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觉得,人才难得,当尽其用。太学固然是正途,可若能有更宽敞的路……岂不更好?”
    他没明说,可梁师成听懂了。
    王爷这是铁了心要拉拢赵明诚,甚至……要给赵明诚铺一条更快的青云路。
    “奴婢明白。”梁师成躬身,“王爷爱才之心,赵公子定能体会。”
    赵佶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秋山问道图》上。
    画中高人隱士,对坐论道,山高水长,意境悠远。
    他忽然有些期待。
    若能与赵明诚这般人物,常伴左右,谈书论画,切磋蹴鞠,间或论些经世之道,那该是何等快事?
    至於王祖道之流,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跳樑小丑,何足道哉。
    ……
    同一时辰,赵挺之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种气氛。
    书房门窗紧闭,赵挺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两份东西:
    一份是赵明诚策论的抄本,一份是今日朝会后他默记的王祖道奏对要点。
    他盯著策论看了许久,手指在“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那句下面轻轻划过,眼中神色复杂。
    骄傲是有的。
    儿子这般见识,这般文章,別说太学,便是放眼满朝年轻一辈,也找不出几个。
    那笔经济帐,那“以战养战”的论断,连官家都讚不绝口,章惇也亲口称许。
    可担忧也是真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王祖道今日那番话,看似衝著自己儿子,实则背后是旧党对新党的又一次试探。
    而儿子与端王结交,更是一把双刃剑——得了亲王青眼,却也成了旁人攻訐的靶子。
    更紧要的是,三日后垂拱殿问对。
    赵挺之太了解当今官家了。
    这位年轻天子,聪敏刚毅,对元祐旧党深恶痛绝,对“绍述神宗”有著近乎执念的坚持。
    他欣赏儿子的策论,是因为文章切中了他的心事。
    可问对不是写文章,是当面应答,是察言观色,是机变应对。
    儿子才十九岁,从未面圣,万一紧张失言,或应对不当……
    他不敢想。
    沉思良久,赵挺之终於提笔。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素白笺,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明诚吾儿:见字如晤。得悉私试魁首,为父欣慰。汝之策论,为父细读再三,数据详实,论理透闢,尤以『开边利国』之见,深合圣心。此非闭门苦读可得,乃汝平日留心实务之功,为父甚慰。”
    赵挺之先肯定,给儿子定心。
    “然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王司諫风闻奏事,虽未明指,其意昭然。汝当知:才高易招妒,行正不惧谤。此事不必掛怀,安心备考即可。”
    这是点明处境,也同时安抚儿子情绪。
    “章相公於御前力赞汝才,官家亦已御览汝文,定於三日后垂拱殿召见问对。”
    “此乃殊遇,亦为大考。汝当精心准备,於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面圣之时,务要沉稳从容,据实以对,不卑不亢。”
    赵挺之说明了章惇的支持,让儿子不要太紧张。
    他是新党,赵明诚也算是新党子弟,章惇作为新党领袖,自然会维护一二的。
    “另:端王殿下雅意,汝当谨记。然面圣在即,当以圣意为先,余事皆可暂放。切记,切记。”
    最后这句,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段时间少往端王府跑,专心准备面圣。
    写罢,赵挺之又从头读了一遍,確认无误,才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唤来阿福:
    “把信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告诉他,看完即焚,勿留文字。”
    “是,官人。”阿福接过信,小心揣入怀中。
    “还有,”赵挺之叫住他,“告诉他,无论问对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小的明白。”
    阿福退下后,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望著跳动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却未消散。
    儿子这一路走得太顺了,比他这个为官二十多年的老油子还顺。
    顺得让他有点心慌。
    太学斋舍里,赵明诚刚写完今日的习字。
    他临的是欧阳询《九成宫》,一笔一划,力求工稳,写完最后一字,搁笔,对著纸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还是太刻意了,欧字的险劲,他学到了七八分,可那股自然的气韵,总差些火候。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郎君,官人托我送信。”
    赵明诚开门,阿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信。
    “官人吩咐,看完即焚。”
    赵明诚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灯光下,父亲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一遍。
    整封信读完,赵明诚沉默良久。
    他將信纸凑到灯焰上,看著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官人还说,”阿福低声道,“三日后面圣,让郎君不论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我知道了。”赵明诚点头,“回去告诉父亲,儿子明白,必不负所望。”
    阿福离开后,斋內重归寂静。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深,太学里多数斋舍的灯都已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光,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三日后,垂拱殿面圣。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走这条路开始,就知道迟早要站到那位年轻的天子面前。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早见晚见,总要见的。
    他回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於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这是提醒他,问对不是背书,是要有真知灼见,要能隨机应变。
    关於西北屯田,他前世研究宋史,对神宗朝熙河开边、哲宗朝湟州战事都有涉猎。
    数据、案例、得失,都在脑子里,但光有这些不够,得有自己的见解,有可行的建言。
    既然王祖道弹劾他“纸上谈兵”,那他就要在君前证明,自己不是空谈。
    要结合当前湟州战局,谈如何“以战养战”,如何將边地资源转化为国库收益。
    新法的利弊,他也清楚。
    但要说透,要说到官家心坎里,就得抓住核心。
    新法不是王安石一个人的理想,是解决“三冗”危机、富国强兵的尝试。
    思路渐渐清晰。
    赵明诚回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屯田考课、边地利权、新法吏治。
    然后闭目沉思。
    脑海里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闪过前世课堂上的討论,闪过这半个多月在太学所见所闻,闪过与端王论金石、踢蹴鞠时的点滴。
    他要准备的,不是一篇策论,是一套完整的、立体的、既能展现学识又能体现见识的应对方案。
    夜渐深,学斋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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