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间,殿內蜈蚣便被清扫大半,余下的也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陈玉楼见局势瞬间逆转,大喜过望,对著李越高声赞道:
“李兄这御兽之法当真神乎其技,此番大事定矣!”
说罢猛地回身,对著身后近千名手下一挥手臂,厉声喝道:
“小的们!想发財的,跟老子併肩子上!”
“甩了!”
盗眾与工兵轰然应和,兴奋得嘶吼连连,高举火把分成数路,
犹如一条条火龙,踏著石桥石阶,潮水般涌入第一重大殿。
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发大財的狂热之中,爭先恐后往里冲。
李越看在眼中,知道这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
这群盗匪人多杂乱,与他们同行,不仅行动不便,更会耽误自己的正事。
先前与鷓鴣哨等人探路时,他早已將这几重殿宇的结构记在心中。
樑上飞檐、浮雕石樑交错,正是自己藏身绕行的绝佳掩体。
他不再迟疑,目光一扫,锁定一根刻画著云龙浮雕的高大石樑。
隨即俯身,装作收拢怒晴鸡的模样,將竹篓背稳在身后。
趁著全场混乱、无人留意的瞬间,李越足尖轻轻一点,
身形如惊鸿掠起,在身边的云纹立柱上借力,轻飘飘跃上殿宇梁木,没发出半点声响。
衣袂不扬,足音不闻。
他如同一片暗夜落影,在纵横交错的石樑飞檐之间轻盈穿行,悄无声息绕过下方喧闹拥挤的队伍。
殿內蜈蚣已被清扫大半,群鸡又被盗眾驱赶著衝进后殿追杀残毒。
火光昏暗,人声、鸡鸣、脚步声搅作一团。
殿顶重檐垂脊之间,暴露出来的部分很少。
又是混乱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发觉李越早已背著怒晴鸡,独自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宫殿更深处。
李越的行进路线並非漫无目的往里行走。
他循著地底阴气最为浓郁沉鬱的方向,一路掠行,始终在那些巨大的石樑上行走。
不多时,又是一座形制古朴、气势磅礴的大殿便出现在眼前。
此殿乃是一座无量殿,无量其实就是无梁。
整座建筑不见半根木樑,完全摒弃了世间木构建筑的常理。
殿顶与四壁皆由巨大的青砖与花岗岩堆砌而成,靠砖石发券与拱券的相互咬合、层层叠叠来承重。
远看如巨兽覆背,雄浑厚重,透著一股万古不变的死寂与压迫感。
殿宇外形模仿重檐歇山顶的传统制式。
檐下、门窗、额枋等处皆是精美的砖雕,斗拱飞檐栩栩如生。
虽无木质的精巧,却有石材的苍劲厚重。
穹隆高阔,砖券环拱,如同一座倒扣的巨大穹顶,將整个宫殿笼罩其中。
这里已无石樑可供落脚,李越便不再做那“梁上君子”。
身姿一纵,轻飘飘跃下地面。
步入殿门,內里格局更是阔达。
穹顶覆藏,券碹交错,数根几乎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红漆明柱矗立其间。
李越吹燃一枚火摺子,微弱的暖光勉强照亮周遭丈许之地。
他夜视范围比烛火还要广,点灯不是为了照路,而是为了驱浊。
这地下宫殿阴气相缠,越暗处越杂乱,杂乱信息太多,伤神。
点起一点火光,李越看了看周围。
只见殿內並无樑柱之构,而是尽为砖石拱碹叠筑。
穹隆覆顶,厚壁合围,光影沉幽,一室清寂寥然。
殿堂正中央,有一口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石台。
台上扣著一枚巨大的白玉圆盖。
玉质温润暗沉,表面雕刻著繁复的古纹浮雕。
李越缓步上前,屈指敲了敲玉盖,质地厚重坚硬,触手冰凉。
他观察了一下,察觉这玉盖並非简单的覆盖,
而是如同地底排水圆口般,设有环形咬合的机关。
他掌心运力,朝著玉盖一侧缓缓下压。
沉重的玉盖顺著轨道碾动,发出一阵沉闷晦涩的石磨声响。
半面转动错开,露出下方漆黑幽深的巨大洞口。
一股远比殿內更加森寒浓郁的阴气,如同寒流般轻飘而上。
“看来感受到的那股阴气源头就是这里了。”
望洞口下望了望,李越便大致有了计较。
卸岭群盗虽然沉溺於搜刮冥器,但用不了多久便会察觉他失踪。
而且迟早也会搜到这里,还是快点行动。
他目光垂落,灭了火摺子,单手撑住冰冷的洞口边沿,身形前倾,乾脆利落纵身一跃。
洞窟內壁笔直陡峭,宛如一座巨型深井。
李越运起壁虎攀岩之法,
五指张开,精准扣住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细小凹洞,四肢瞬间发力,整个人稳稳悬空掛靠在峭壁之上。
这些凹洞整齐排列成圈,大小刚好贴合指节,是绝佳的借力之处。
“哗”
就在他身形稳住的剎那,头顶失去压制的玉盖机关受力回弹。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响动,厚重的玉盖再度闭合。
细碎的灰土簌簌掉落,落得李越满头肩都是粉尘。
他晃了晃脑袋,掸去面上的灰尘,抬眼环顾四周。
只见他正趴在一个巨大的井壁上,说是井,其实並不准確。
这洞窟横向极阔,更像是一处远古开凿的垂直地窟,四壁光滑平整,宛如镜面。
每隔一段距离,绝壁之上便凿有一个规整的凹洞。
不过並非供人攀爬所用,每一处凹洞內都安放著一尊金甲神人捧火的石灯。
这是皇帝祖庙、皇家祖陵才有的专属长明灯制式。
据说燃用特殊油膏,可万年不灭。
每一个装有石灯的凹洞,都是一个灯槽。
整座巨大的洞窟之內,两侧岩壁星罗密布,儘是这种古灯。
星星点点的微光散落於幽暗的深涧之中,犹如一个星火组成的万花筒。
李越两手各扣住一处灯槽,双脚也摸索到一个支点,借著那微弱的灯火俯瞰下方。
灯油歷经千年消耗,早已將近枯竭。
此时火光昏沉黯淡,一层层恍恍惚惚的昏黄光晕,在幽深的空间里浮沉繚绕,望不见底。
古墓长明灯有传言是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人鱼膏”多被认为是鯨鱼油,是古人所知燃烧最慢的油膏,可以歷经千年不灭。
不过,李越猜测,这灯盏之內应该是藏有磷火之类的物质。
可以藉助上面玉盖翻动导入的气流带入氧气。
灯芯残磷便会“噗”地自燃,幽火復明,往復循环。
李越方才往井口下看时,確实未曾见到半点烛光,心中猜测越发篤定。
他低头凑近手边的一盏小巧石灯,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灯烛味道混杂著陈年檀木线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並无半点腐朽的尸油臭味,灯盏雕琢也极为精致。
看来这里的规制与用油,比山脚底下那些地宫要高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