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端著青瓷茶盏,指尖轻捏盏沿,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喉
他缓缓放下茶盏,眉宇间凝著探花郎独有的儒雅沉稳,说话不卑不亢,字字皆含为人父的殷切考量:
“王爷,你既与黛玉定下婚约,有一事,如海需先与你讲明。”
“小女自小体弱,汤药不离身,平日里用的皆是些上好的药材,耗费颇巨,这点,还望王爷知晓。”
他这话並非討要財物,而是试探——试探北静王对黛玉的重视程度,若连这点耗费都吝惜,那黛玉嫁入王府的光景,便堪忧了。
水溶闻言,唇角依旧噙著淡笑,眉眼间不见半分迟疑,语气篤定又带著王府的底气:
“林大人放心,我北静王府虽不敢说富可敌国,但府中药库积藏颇丰,天下奇珍药材应有尽有”
“黛玉姑娘的用度,从不会有半分短缺,这点,大人无需怀疑。”
林如海捋了捋頷下微垂的鬍鬚,眸底闪过一丝释然
旋即又话锋一转,神色愈发郑重:“自然信得过王爷。只是还有一层,小女自小在江南长大,身边只有几个老僕相伴,素日里散漫惯了,最不喜王府中繁文縟节的规矩;”
“再者,后宅之中的鶯鶯燕燕、爭风吃醋,她身子弱,性子又软,受不得这些纷爭”。
“此事,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这话才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女儿无母族撑腰,性子又敏感,后宅爭斗便是最锋利的刀,他必须为黛玉爭一个安稳。
水溶闻言,当即敛了面上的浅淡笑意,身子微微坐直
一字一句道:“林大人放心,黛玉姑娘嫁入王府之日,便是王府的正妃”
“府中规矩,若她不喜,便由她来定,凡有违逆者,按府规处置。”
“至於后宅之事,本王不敢说让她全无烦扰,但有一句放在这里——本王定然事事偏向於她。”
他稍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坦诚:
“只是林大人也知晓,本王身为诸王之首,府中妾室皆是各方亲贵所送,牵扯甚广,並非本王一人能隨意处置的,这点,还望大人体谅。”
林如海缓缓点头,眸中並无不满,反倒多了几分认可。
他久居官场,最懂身不由己的滋味,北静王能做到这份上,已是难得,总好过那些空口许诺的虚情假意:
“王爷坦诚,如海自然知晓其中难处,不求王爷断了后宅,只求王爷护她周全便够了。”
“这是自然。”水溶頷首应下。
林如海望著他,语气又软了几分,带著为人父的细碎牵掛:
“王爷,黛玉三岁丧母,自小便缺了疼爱,性子比寻常姑娘更敏感些,一句重话便可能放在心上;”
“再者,她不似別家闺阁女子只学女红针黹,自小隨我读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皆有涉猎”
“思想上,比一般女子要活络些,或许会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想法,这些,还望王爷多些包容。”
水溶看著林如海眼中的殷切,心中微动,抬手作揖,语气沉稳,字字皆是承诺:
“林大人放心,这些皆是小事,本王向你保证,定会护她性子,容她喜好,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如海心中的大石,终是落了地,连连頷首:“有王爷这句话,如海便放心了。”
水溶见他心结尽解,唇角微扬,语气陡然亲昵了几分,称呼也悄然转变:
“岳父大人,既话已说开,本王倒有一事想问,你明日入宫给皇兄述职之后,可有閒暇?”
“岳父大人”
四字入耳,林如海微怔,旋即捋须含笑,眼底漾开几分受用,探花郎的儒雅间多了几分暖意:
“述职完毕后,倒无甚要事,只打算回林府收拾一番,打扫屋舍,也好接黛玉回去小住。”
“如此便好。”
水溶顺势起身,对著林如海拱手,姿態恳切,“岳父大人,小侄有一事相求。”
“年后小侄需南下江浙,只是自小长在京都,只懂官话,对江浙一带的方言,还有坊间、官场的黑话一窍不通,怕到了地方寸步难行,想请岳父大人教小侄一二。”
他稍作补充,语气自然:“想来黛玉姑娘虽长在江南,却多是深居简出,这些坊间官场的门道,怕是未必知晓,还是岳父大人久居江南,更为通透。”
这话倒是实情,林如海曾任两淮巡盐御史,在江南官场、民间皆有根基
苏州林家又是百年贵族,对江浙一带的风土人情、隱语黑话自然了如指掌。
林如海也不推辞,当即应下:“王爷有命,如海自当效劳。林家本是苏州望族,江浙一带的方言、黑话,如海倒也略知一二,改日定当细细教王爷。”
“多谢岳父大人。”水溶喜出望外,又唤了一声岳父,听得林如海满心舒坦。
他见林如海面上已露倦色,便笑道:
“岳父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乏了,小侄已命人收拾好了西厢院,那儿清净雅致,一应物事皆备妥当,不如岳父大人今晚便在王府歇息,可好?”
接连几声“岳父大人”,喊得林如海这位传统儒生心头髮暖,哪里还有半分推辞,满口应下:
“既王爷盛情,那如海便却之不恭了。”
话音刚落,一声轻微的“咕嚕”声陡然响起,竟是林如海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
林如海素来注重礼数,此刻脸颊微红,面露侷促,微微欠身,颇有些不好意思。
水溶仿若未曾听见一般,神色淡然,上前一步轻轻扶著林如海的胳膊,语气温和:
“岳父大人一路赶路,也想来也未曾好好用饭,这是小侄思虑不周了,正好小侄也饿著,不如一同去花厅用些晚膳?”
说著,便扶著林如海往花厅走去,丝毫未提方才的插曲,替林如海解了窘迫。
行至花厅,只见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膳食
四凉八热,皆是南北合璧的菜式,既有京都的精致,又有江南的清淡,显然是水溶特意吩咐下人备下的,贴心至极。
林如海瞧著,心中愈发熨帖。
两人分席落座,刚动了几筷,水溶便对著门外扬声吩咐:“赵忠,去將酒窖里那坛新酿的桃花酿取来。”
赵忠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著一坛封泥完好的酒罈进来,开封后,一股清冽的桃香混著醇厚的酒香漫开,沁人心脾。
水溶亲自执壶,给林如海斟了一杯,酒液清透,泛著淡淡的桃色:
“岳父大人,这是小侄府中自酿的桃花酿,度数不高,却香醇得很,今日难得与岳父相聚,不如共品一杯。”
林如海本是儒生,平日饮酒甚少,本想推辞
可架不住水溶盛情相劝,又闻著酒香诱人,便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桃香清甜,酒香醇厚,毫无辛辣之感,只余满口回甘,瞬间勾起了心底的酒虫。
“好酒。”林如海赞了一句,便不再推辞。
水溶见状,心中暗喜,频频与他碰杯,酒桌上的话题也从家常琐事,渐渐聊到江南的风物人情、官场吏治。
林如海酒意微醺,话也多了几分,从两淮盐政聊到江浙漕运,字字句句皆藏著江南的局势
水溶静静听著,偶尔插言几句,句句切中要害,让林如海愈发觉得这位北静王年轻有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皆有了几分醉意,关係也比初见时亲近了数倍。
水溶端著酒杯,借著碰杯的契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似是酒后隨口一问,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岳父大人,你久居江南,可知江浙一带近来可有什么政事新闻?小侄年后南下,也好心里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