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哭声叩朱门 梅魂系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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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哭声叩朱门 梅魂系玉郎

    水溶脚步未动,目光却沉了沉。
    他自然清楚圣上为何这般处置——贾璉之事,看似是贪赃枉法、贩卖人口,实则是圣上藉机敲打功勋世家、收拢朝权的棋子。
    可这些权谋算计,如何能对单纯的宝玉言说?
    正思忖间,贾宝玉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少年面色苍白,双眼红肿如核桃,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脸上满是泪痕与茫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宝玉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周遭人惊愕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向水溶,在眾人反应过来之前,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
    “王爷!王爷!”
    宝玉的哭声嘶哑破碎,带著孩童般的无助与崩溃,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水溶素服的下摆,
    “璉二哥他……他怎么就没了啊!前日还好好的,怎么说斩就斩了?不过是一时糊涂,为何就不能留他一条活路?”
    他紧紧攥著水溶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抵著水溶的膝盖,哭得肝肠寸断:
    “我今天还去刑场那边了,远远看著……看著他倒下去,我不敢靠近,我怕……王爷,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圣上怎么就这么狠心?”
    ”璉二哥他还有巧姐儿啊,巧姐儿以后没爹了可怎么办啊!”
    堂內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聚在抱膝痛哭的宝玉与神色难辨的水溶身上。
    贾赦嚇得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想去拉扯宝玉,却被赵忠不动声色地拦住。
    赵忠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落在自家王爷身上,等候著指令。
    水溶垂眸看著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纯粹的悲痛与不解,没有丝毫权谋算计,也没有半分趋炎附势。
    他心中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想要落在宝玉的头顶,最终却还是缓缓收回,攥成了拳,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肃穆,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轻轻道:“宝玉,鬆开吧。人死不能復生,哭也无用。”
    “不!我不松!”
    宝玉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王爷,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好不好?璉二哥他只是睡著了,他还会醒过来的,对不对?求您了,您別骗我……”
    水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一丝柔和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蹲下身,与宝玉平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红肿的眼眸里,一字一句道:
    “生死有命,皇权难违,贾璉已去,再无挽回之地。”
    他顿了顿,看著宝玉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心中竟掠过一丝莫名的滋味,又补充道:
    “你且记住,这世间本就有太多身不由己,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是死局。贾府如今的境地,非一人之过,你纵是悲痛,也需学会承受。”
    宝玉怔怔地看著他,似是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深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依旧不停滚落:
    “我不懂……我只知道璉二哥不该死……他那么好,只是偶尔荒唐,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王爷,我好难受,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水溶沉默著,没有再言语。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这少年的世界太过乾净,容不下皇权朝堂的骯脏与残酷。
    他轻轻掰开宝玉环抱著自己双腿的手,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节哀。”水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袍,目光扫过眾人,神色恢復了之前的肃穆,“时辰不早,孤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灵堂。
    廊下的风雪依旧未停,寒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恰好冷却了他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波澜。
    身后,宝玉的哭声与贾府眾人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被风雪淹没。
    赵忠紧隨其后,低声道:“王爷,方才宝玉公子这般失態,是否……”
    “无妨。”
    水溶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冽如寒风,“一个单纯无知的少年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贾府,需得盯紧些,莫要让他们借著为贾璉奔丧之事,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赵忠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风雪中,水溶的身影愈发挺拔,素白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映著漫天飞雪,竟透出几分孤绝与冷厉。
    二人一路沉默,穿过层层院落,不多时便已走到了荣国府的大门旁。
    门外雪势正急,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早已备好,御者缩著脖子在车旁等候。
    就在水溶抬脚准备登车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呼喊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王爷……请留步……”
    水溶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这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婉与急切,他听得分明。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身后不远处的抄手游廊尽头。
    只见风雪中,一个纤弱的身影正扶著廊柱,艰难地向这边挪动。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素綾小袄,外罩一件半旧的浅灰披风,那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原本乌黑的髮髻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整个人在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漫天风雪吞噬。
    是林黛玉。
    水溶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怒意与心疼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贾府的人是死了吗?
    黛玉身子骨那般弱,这等天气,又是从灵堂一路跑到大门,中间隔著这么多院子,若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他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地穿过风雪,几步便来到了林黛玉面前。
    “黛玉,你身体这般弱,怎么竟跑出来了?”
    水溶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侧殿暖和,你不在那里祭拜,跟著我出来做什么?若是受了风寒,可不是闹著玩的。”
    林黛玉见水溶转身,心中一松,悬著的一口气仿佛终於落下,可紧接著,被风雪冻得麻木的身体便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三分幽怨、七分灵动的眸子,此刻因寒冷和激动而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
    听到水溶的责备,她的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冻的,也是羞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因寒冷和急促的呼吸,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水溶见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脸色苍白得嚇人,心中的怜惜更甚。
    他二话不说,当即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素色锦袍,將其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林黛玉的身上,又细心地將领口和袖口都拢好,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温暖的衣料中。
    “先暖暖身子。”水溶低声道,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上。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暖意,以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林黛玉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一些。
    她缩了缩肩膀,双手紧紧抓著身上的锦袍,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缓了片刻,她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细若蚊蚋,却足以让水溶听清:“我……我听闻陛下……为你和我……赐婚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水溶的眼睛,仿佛在害怕从他眼中看到拒绝或是厌恶。
    水溶闻言,心中瞭然。
    他想起了那日晚上,陛下在將他们这些人叫过去,处理那些腌臢事的时候,说出口的,还说要藉此机会冲冲喜气,为这些糟心事情冲冲喜。
    “是有此事。”水溶看著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少女,心中微嘆,“抱歉,此事来得突然,我也是事后才知晓,未曾提前与你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著她:“黛玉,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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