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瘦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森冷。
关於自己的身世,他穿越而来这些年,早已暗中查探过无数次。
原著中语焉不详,只写他是世袭罔替的北静王,容貌俊美,性情谦和,深得圣上宠信。
可在这大胤朝的深宫高墙之內,“宠信”二字,往往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让人如芒在背。
无论自己究竟是先帝遗落民间的血脉,还是宗室旁支过继的孤儿,亦或是如他隱隱猜测的那般,与当今圣上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隱秘关联——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如今是北静王,是手握一定权势的亲王,而那座紫禁城中的龙椅,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对他而言,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致命的吸引力。
“皇位……”
水溶低声呢喃,指尖缓缓收紧,將手中的宗卷捏得微微发皱。
他的眼神愈发幽暗,如深夜不见底的寒潭,晦涩不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孤都要夺上一夺。这大胤朝的万里江山,自己为何坐不得。”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桌角一方不起眼的蟠龙镇纸上。
那镇纸雕工精细,龙纹盘旋,看似只是寻常文房之物,却是开启暗室的机关。
水溶伸手在镇纸底部轻轻一旋,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书斋內侧的一面书架竟缓缓移开,露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隱隱透出一丝冷冽的气息,与书斋內的暖香截然不同。
水溶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暗室內並未点灯,唯有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穹顶,散发著幽幽的冷光,將室內映照得如白昼一般。
正对著门口的,是一面巨大的沙盘地图,详尽地勾勒出大胤朝的疆域版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清晰可见。
“这么大的江山,锦绣万里,膏腴之地,孤怎能不想一尝呢?”
水溶站在地图前,伸出手,指尖从北方的燕云十六州一路划过,感受著沙盘上粗糙的质感,仿佛触摸著那真实的大地。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东南沿海的一片区域上,那里標註著“浙江”二字。
年后,他便將以钦差大臣的身份,领东厂与锦衣卫南下,查抄那些违法富商与涉案世家。
“南方……”水溶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孤的龙兴之地,或许便在那里。”
他在地图前佇立良久,直到暗室內的寒意渗入骨髓,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暗室。
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復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出了暗室,天色已是沉沉如墨,月隱星稀,只有几盏宫灯在廊下摇曳,將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隨后的两日,京师风云变幻,一道道圣旨如雪花般飞出紫禁城,落在各个府邸,打破了岁末的寧静。
先是明发上諭,正式任命北静王水溶为钦差大臣,领东厂与锦衣卫南下,於年后出发,查抄南方违法富商与涉案世家;
紧接著,便是那几道令人心惊肉跳的处决令与流放令。
温府自不必说,温子玉的那种恶行,被判凌迟处死,温宗翰治家不严,闭门思过,整个温府早已是愁云惨雾,哭声震天;
贾府虽未被连根拔起,但贾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被判斩首示眾,贾赦也因管教不严,被罚闭门思过,不得与外官交往,已是元气大伤。
一时间,那些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功勋世家,如今皆是门可罗雀,阴云密布,人人自危,生怕下一道圣旨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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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北风捲地,彤云密布,竟洋洋洒洒下起了一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掩盖了京城的污秽,却掩不住荣国府內的悲凉。
贾璉的灵堂设在荣国府的偏厅,白幡飘飘,哀乐低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香烛味与寒意。
水溶一身素服,头戴白巾,在赵忠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了贾府。
按礼制,亲王亲临臣子家眷的丧礼,实乃逾矩。
但此刻,谁又敢置喙?贾府遭此劫难,虽元气大伤,而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北静王与贾府素有旧交,又是当今圣上倚重的亲贵。、
眾人皆知,北静王此举,既是全盟友之情,也是给贾府留最后一丝体面,更是向朝堂眾人展示他北静王重情重义的一面。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只是……只是家门不幸,污了王爷的眼。”
贾赦一身重孝,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老泪纵横,声音沙哑。
水溶神色肃穆,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是接过侍从递来的三柱清香,亲自点燃。
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映得他的面容愈发清冷。
他缓步走到灵柩前,目光落在那覆盖著白綾的灵柩上,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贾璉之死,是政治的牺牲品,也是贾府腐朽的必然。
但他此刻,必须演好这场戏,不仅是演给贾府看,更是演给皇兄看,演给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看。
水溶將香插入香炉,深深一揖,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丝悲悯与惋惜。
礼毕,他转过身,看著满堂悲戚的贾氏族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淒冷的灵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贾璉虽有不才之处,但终究是贾府的子孙,也是孤的旧识。如今一朝身陨,令人扼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哭成泪人的王熙凤,以及一旁神色复杂的薛宝釵等人。
王熙凤一身素衣,眼圈红肿,脸上却强撑著一丝镇定,显然是在硬撑著主持大局;
薛宝釵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神色哀婉,却难掩眼底的忧虑,薛家的判处结果在明日,今天处理的是功勋世家;
水溶继续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死不能復生,贾府的诸位,还需节哀顺变。”
“圣上虽有雷霆之怒,但也存雨露之恩。只要贾府能痛定思痛,洗心革面,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敲打。
他在提醒贾府眾人,如今的局面是圣上的意思,他也无能为力,唯有老老实实收敛锋芒,才能保住剩下的基业。
隨后,水溶又移步至灵侧的锦案前。
案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提起笔,略一沉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汁晕染开来,很快便写下了一首輓诗。
眾人围拢过来,只见那诗写道:
“白幡摇落雪纷纷,尘世无常嘆逝君。
金紫万千皆尘土,繁华落尽见真淳。
莫因一簣亏成簣,须信千钧重若钧。
寄语红楼休洒泪,春风来岁满乾坤。”
诗中既有对死者的惋惜,又有对生者的劝诫,更隱隱透露出对贾府未来的期许与暗示。
“莫因一簣亏成簣,须信千钧重若钧”,分明是在告诉贾赦,不要因为死了一个贾璉就自乱阵脚,只要稳住剩下的人,贾府便还有希望。
写完,水溶將笔一掷,对贾赦道:“赦大爷,这首诗便留作纪念吧”
贾赦连忙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宣纸,指尖因激动与悲戚微微发颤,哽咽著道:“谢王爷体恤,这份恩情,贾府没齿难忘。”
水溶微微頷首,目光隨意扫过堂內眾人,忽的一顿。
只见人群角落,一个身著素服、髮髻散乱的少年正蜷缩在灵柩旁,肩头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正是平日里最是捣蛋调皮、鲜少这般悲慟的贾宝玉。
往日里,这宝玉要么流连於姊妹闺阁,要么埋首於诗书画卷,遇事总爱插科打諢,即便偶有悲戚,也多是为了些花花草草、閒情琐事,这般撕心裂肺的模样,水溶倒少见。
他心中暗忖,想来贾璉之死,对这单纯的少年衝击不小。
在宝玉的世界里,兄长纵有过错,也不过是寻常荒唐,贩卖人口虽不妥,却也远不及那些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恶行恶劣,怎就落得个斩首示眾的下场?
这般雷霆手段,怕是彻底击碎了他对皇权天恩的温和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