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场由锦衣卫与东西两厂主导的雷霆搜查,在京城內外整整持续了三天。
这三日里,京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平日里门庭若市的王公府邸、官宦世家,此刻皆是大门敞开,任由緹骑穿梭其中。
每一道门扉的开启,每一次箱笼的翻查,都像是在剥离这繁华盛世下的一层遮羞布,將底下的污秽一点点暴露在冬日的寒风中。
到了第三日傍晚,局势终於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万俟家,乃是南方盐商在京城的代表,富可敌国,平日里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
谁也未曾想到,这桩惊天大案,竟会牵扯到这样一个看似只知经商的家族。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队由秦仲勛亲自率领的锦衣卫,直扑城南的薛家。
“住手!”秦仲勛怒喝一声,一脚踹开房门,绣春刀出鞘,寒光凛冽。
薛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顿时如丧家之犬般惊慌失措。
秦仲勛懒得听他狡辩,冷哼一声,挥手道:“拿下!”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將薛蟠死死按住。
消息传出,朝野震盪。
万俟府私藏重犯,秽乱不堪,薛家紈絝子弟更是胆大包天,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这两桩惊天大案接踵而至,如惊雷般在京城上空炸响。
周大人得知女儿在薛家被找到,且险些遭受毒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他身为朝中重臣,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险些让她落入魔掌,这份屈辱与愤怒,让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去薛家拼命。
而当消息传入宫中,御书房內,皇帝看著手中的奏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猛地將奏摺摔在案上,重重地揉著眉心,心中烦躁至极。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低声咒骂著。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万俟家虽是南方盐商的代表,背后牵扯著庞大的利益网络,但在这件案子里,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替罪羊,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还隱藏在更深的地方。
可薛家……皇帝的目光愈发冰冷。
薛家乃是皇商,替皇家打理內帑,本是他倚重的力量。
他原本还打算在年后委託薛家一些重要的採办事宜,可如今,竟出了个薛蟠这样的蠢货!
在这全城搜查的节骨眼上,竟敢顶风作案,掳掠官员之女,行此卑劣之事。
这不仅是愚蠢,更是自寻死路!这一闹,薛家不仅把自己送上了绝路,更让他这个皇帝顏面无光。
“好一个薛家……”皇帝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杀意,“既然这么不知死活,那就別怪朕无情了。”
而此时的薛家府邸,早已乱成一锅粥。
薛姨妈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竟会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
她本以为,只要熬过这几天的搜查,一切就会过去。
可谁曾想,薛蟠竟如此大胆,如此糊涂!
“完了……全完了……”薛姨妈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她知道,经此一事,薛家不仅会失去皇家的信任,恐怕连在京中立足都难了。
由於案情重大,牵扯甚广,甚至连朝会都没有召开。
次日一早,內阁成员便齐聚內阁值房,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锦衣卫临时指挥使秦仲勛也奉召在场——按例锦衣卫官员不得参与內阁议事,此次破例召入,既是因他是案犯抓捕的核心人物,也暗合了陛下制衡內阁的心思。
秦仲勛身著緋色官袍,端坐一侧,面色冷峻,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內阁次辅温宗翰,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朝野皆知,秦仲勛与温宗翰素来不合,温宗翰早年曾弹劾秦仲勛之父贪墨军餉,虽最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却也结下了死仇。
这些年两人明爭暗斗,互相打压,早已是朝堂公开的秘密。
张世安坐在上首,手中捧著茶盏,却一口未动。
他的眉头紧锁,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万俟家背后的盐商势力,薛家背后的皇商身份,以及周大人的愤怒,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死结。
“诸位,”
张世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万俟府与薛家之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万俟家是替罪羊,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
“可薛家……薛蟠那廝,实在是愚蠢至极,不仅坏了大事,还把把柄送到了秦大人手里。如今周大人那边已经闹翻了天,陛下震怒,我们该如何收场?”
户部尚书苏文渊嘆了口气,沉声道:“首辅大人,万俟家既然已经被抓了现行,那就必须严惩,以平民愤。至於薛家……薛蟠罪证確凿,绝不能轻饶。”
“但薛家毕竟是皇商,若是连根拔起,內帑的採办恐怕会受到影响。依我之见,不如……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工部尚书李修远皱了皱眉,“苏大人的意思是,只处置薛蟠一人?”
“不然还能如何?”
苏文渊摊了摊手,“薛家还有宝釵姑娘在,那是个懂事的。若是把薛家逼急了,狗急跳墙,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的事情来。”
“陛下的意思,恐怕也是想保薛家一下,毕竟……还有用得著他们的地方。”
“哼,妇人之仁!”
不等张世安开口,温宗翰已率先冷哼一声。
他年纪不过五十许,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平日里与张世安面和心不和,上次朝会他称病未到,实则是在暗中观望局势。
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扫过苏文渊,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苏大人倒是心善,可薛家领情吗?薛蟠在风口浪尖上行此恶事,分明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薛家仗著皇商身份,中饱私囊多年,此次正好藉机清算!”
他话音一转,看向张世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厉:“首辅大人,万俟家是南方盐商的头头,这些年南方富商抱团抗税,截留利钱,早已是朝廷大患。”
“此次正好借这案子,將南方那些不听话的富商一网打尽,抄没家產充入国库,既能缓解国库空虚,又能打压地方势力,一举两得!至於薛家,薛蟠必须凌迟处死以平民愤,其皇商资格即刻收回,家產尽数抄没,永绝后患!”
“温次辅此言差矣!”
秦仲勛猛地开口,声音沉冷,目光直视温宗翰,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南方富商虽有不法之徒,却也並非全是奸佞。”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抄家,恐失民心,更会乱了南方商界秩序,届时漕运、盐运受阻,损失更大!你只想著充国库,却不顾朝堂大局,何其短视!”
温宗翰脸色一沉,反唇相讥:“秦大人倒是会唱高调!莫非是收了南方富商的好处,才这般为他们说话?薛蟠罪该万死,薛家包庇恶徒,若是留著皇商资格,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朝廷执法不公?”
“秦大人这般维护薛家,不知有何居心?”
“你!”秦仲勛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温宗翰,你少血口喷人!本將一心为国,岂容你污衊!倒是你,借著办案之机想排除异己,打压异见者,当眾人都是瞎子不成?”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愈发激烈,屋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文渊和李修远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两人爭斗多年,谁也不愿轻易站队。
张世安重重地放下茶盏,沉声道:“够了!都住口!”
他目光扫过秦仲勛和温宗翰,语气带著几分疲惫,却又不失首辅的威严:“朝堂议事,岂容尔等这般爭吵?传出去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