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立在正堂阶下,望著秦仲勛一行远去的方向,眸底的深邃尚未褪去,心中正盘算著秦仲勛核实秦可卿身份后的棋局走向
忽闻府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裹挟著冬日的寒风穿透庭院,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
“王弟,听闻你想兴办书院,皇兄早几日便与我说了,哈哈,你这脑子里,倒总藏著些新奇点子,王兄今日便来给你打打下手!”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雪而入。
来人一身月白织金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却生得极为昳丽,虽为男子,却自带一股摄人心魄的妖冶气度,正是平安郡王慕容昭——
论辈分长水溶半辈,年岁稍长,性子看似閒散,却比水溶多了几分歷经朝堂沉浮的沉稳。
水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敛衽起身,快步上前躬身问安,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王兄安,水溶见过王兄。”
他万没料到慕容昭会在此刻到访,且来得如此之快——秦仲勛刚搜完府,慕容昭便接踵而至,绝非巧合。
慕容昭几步走到正堂廊下,抬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不经意间掠过水溶的手腕,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府中往来收拾的僕役,语气轻描淡写:
“贤弟不必多礼。方才秦老带著锦衣卫去了我平安王府,我自然不敢妨碍圣差,乖乖让他们搜了个遍。听闻他们刚离了你这北静王府,我便顺路过来叨扰片刻,也好与你说说话。”
这话看似隨意,却字字藏锋——既点明了自己已然配合搜府,向水溶传递了“同频”的信號,又暗指两人皆是此次搜府的目標,处境相近。
“王兄说笑了,寒舍简陋,能得王兄驾临,乃是蓬蓽生辉。”
水溶侧身引他入內,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赵忠沉声道,“赵忠,奉茶。”
“是,主子。”
赵忠躬身应诺,抬手示意身后丫鬟。
不多时,两名丫鬟端著茶盘缓步上前,茶盏是上等的官窑脱胎填白瓷,茶汤碧绿澄澈,氤氳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稳稳放在二人案上。
待慕容昭落坐,水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谦逊:
“此次兴办书院之事,多亏了皇兄记掛,更得王兄肯屈尊相助。说实话,我从未办过这等差事,若不是有王兄在,定然手忙脚乱,无从下手。”
他故意示弱,既是试探慕容昭的来意,也是为了麻痹对方——毕竟,陛下突然让閒散的慕容昭掺和此事,绝非单纯的“帮忙”。
慕容昭闻言,低笑一声,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妖冶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深意:“这有何难?贤弟啊,你就是太过见外。
“回头你直接隨我入宫,找皇兄要一道圣旨,此事便名正言顺,谁敢阻拦?至於选址,依我之见,便定在皇城根下,既安全,又显皇家重视。”
“只不过,眼下孩童失踪一案未结,朝堂局势微妙,此事需暂且搁置,等案子了结,再行操办不迟。”
他这番话,看似句句为水溶著想,实则句句点中要害——圣旨是尚方宝剑,可约束世家权贵;
皇城根下选址,既是保护,亦是监视;提及案子,则是提醒水溶,眼下首要之事仍是稳住局势,不可分心。
水溶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点头道:“王兄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王兄身为仪仗司官员,虽说是閒职,想来也有不少琐事缠身,这般费心帮我,倒是让我过意不去。”
他故意提及“仪仗司”一职,试探慕容昭的反应——谁都知道,仪仗司不过是个閒差,可慕容昭身为郡王,陛下怎会真的让他只管仪仗琐事?这背后,分明是监视与制衡。
慕容昭闻言,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通透:“哈哈,贤弟倒是会说笑。”
“我不过是个閒散人员,每日里除了去皇宫蹭顿饭,便是去各家王公世家走动,混口酒喝,哪有什么琐事?你也知道,皇兄素来疼我,不忍让我操劳,便给了我这么个閒职,排解无聊罢了。”
“如今你想出兴办书院这么个好点子,我正好能搭把手,倒也不算虚度光阴。”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水溶何尝不知其中深意?
陛下让慕容昭来“帮忙”,表面上是体恤弟弟、扶持后辈,实则是派了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兴办书院看似是教化之事,却能暗中笼络寒门士子、拉拢世家子弟,陛下怎会放心让自己独自操办?
慕容昭的到来,便是陛下的制衡之策,既是监管,也是敲打。
水溶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拆穿,也不附和,只淡淡道:
“王兄既这般说,那我便安心了。只是,王兄今日登门,想来,未必只是为了说书院与搜府这两件事吧?”
慕容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妖冶的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端起茶盏,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正堂的静謐。
他抬眸看向水溶,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隱秘:
“贤弟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实不相瞒,我今日来,的確只是想看看你。”
“你我皆是宗室子弟,身上流著开过的血脉,可如今呢?皇兄虽表面信任,暗地里却对我们这些亲王郡王处处提防,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顿了顿,没再继续,,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字字诛心:“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思不单纯,你绝非只想兴办书院那么简单。”
“这挺好。毕竟,皇帝对咱们宗室,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过,无论他表面对我多纵容,对我多信任,都改变不了他忌惮宗室、想削弱我们势力的心思”
这两句话,可谓大胆至极,直指皇权的猜忌与宗室的困境,既是慕容昭的心声,也是对水溶的试探与拉拢。
水溶心中巨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既不接话,也不否认,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眸底的翻涌,语气平和地说道:
“王兄言重了。眼下孩童失踪一案乃是头等大事,其余之事,暂且不必多虑。王兄,此刻雪地路滑,天色尚早,你这一路回去,还需注意安全。”
他刻意迴避了慕容昭的试探,既不与他结盟,也不与他为敌,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慕容昭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不再多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水溶拱了拱手,语气恢復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却带著几分暗喻:
“也罢,话我便说到此处,你心中有数便好。水溶,等这案子结束之后,我们再具体聊聊书院之事,也聊聊別的。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办,今日便先告辞了。”
“王兄慢走。”水溶亦起身回礼,两人拱手知礼,动作间皆是宗室王爷的威仪,却又藏著不为人知的试探与较量。
看著慕容昭的身影踏雪离去,消失在府门外,水溶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眸底翻涌著难以平息的不平与冷意。
慕容昭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痛点——宗室子弟,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皇权的附庸,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的监视之下。
陛下让慕容昭来监管自己,让秦仲勛来制衡世家,这朝堂之上,处处皆是算计,步步皆是陷阱。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寒凉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的戾气。
他知道,慕容昭今日的到访,既是试探,也是拉拢,,但,自己也很清楚,平安郡王对皇帝的忠心
宗室子弟的困境,让他们有著共同的敌人,可他也清楚,慕容昭绝非善茬,与他结盟,无异於与虎谋皮。
眼下,唯有先稳住局势,查清孩童失踪一案,借秦仲勛之手牵制四大家族与东宫势力,再借书院之事暗中积蓄力量,方能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不被皇权与各方势力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