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著积雪缓缓前行,车外风雪渐歇,只余寒风卷著残雪掠过檐角的轻响。
水溶靠在锦缎软垫上,指尖轻叩膝头,忽然抬眼对身侧垂首侍立的赵忠吩咐道:“回府之后,你差人於明日寻几个市井混混,给些银两打发了,让他们四下散播些消息。”
赵忠躬身应诺:“奴才晓得。不知王爷要散播什么消息?”
“就说,慈安寺那位秦姑娘,乃是兵部尚书秦仲勛早年遗失的爱女。”
水溶语气平淡,眼底却藏著算计的精光,“消息要散得自然些,不必刻意造势,让朝堂內外慢慢传开便是。”
赵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王爷的用意,低声道:“奴才懂了。秦尚书虽平日里略偏重於王爷,这般一来,便是彻底与王爷绑在一处了。”
“嗯。”
水溶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笑意,“秦仲勛手握兵权,朝堂之上举足轻重,仅是偏向不够,我要他彻底站到我这船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车外茫茫雪景,又似自语般道:“至於皇兄那边,想来交趾国进贡的日子也近了。那交趾国別无旁物,唯有『神仙烟』一物还算出名,此番不知会不会送入京中。”
水溶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深邃:“太子、秦王、赵王,个个对那储君位置虎视眈眈,哈哈,急不得。慢慢来,好戏才刚开场。”
忽又想起一事,他问道:“赵忠,陆指挥使此刻在何处?还在京中吗?”
“回王爷,陆指挥使自您从辽东归府后,便领了圣命前往南方查勘盐商贪腐之事,至今尚无消息传回。”赵忠如实回话。
水溶闻言,眸色微亮,缓缓点头:“甚好。”
这陆指挥使乃是锦衣卫统领,武功卓绝,更兼对圣上忠心耿耿,堪比东西两厂的爪牙,是他最忌惮的人物。
“最好此番便困在南方,不必回来了。锦衣卫中我的心腹也该藉机上位了。”
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又熟稔的呼喊,带著少年人的鲜活气:“水溶哥哥!是水溶哥哥吗?”
水溶挑眉,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不远处停著一辆贾府样式的马车,车旁立著个红衣美少年,面如傅粉,目若朗星,正是贾宝玉。他裹著一件猩猩毡斗篷,眉眼弯弯,正踮著脚往这边望来。
“宝玉?”水溶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推门下车,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周身贵气浑然天成。
周遭路过的妇人皆是穿貂戴裘,见他这般风姿,又笑得温润,不由得驻足侧目,心头皆是一跳,暗自惊嘆这男子的容仪。
贾宝玉快步跑上前,脸上满是欢喜:“真是水溶哥哥!我与袭人他们在城外赏雪,正往回走,竟这般巧遇上了。哥哥这会儿可有要事?若无事,隨我回贾府坐坐吧,府里刚燉了冰糖燕窝,还有新制的点心,最是可口。”
水溶轻笑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宠溺:“不了。前日才去府中叨扰,今日再去,反倒扰了你们清净。”
说著,他转身从车厢內取出一个描金漆盒,递到贾宝玉手中,“这是给你的物件,瞧瞧喜不喜欢。”
贾宝玉连忙接过,打开漆盒一看,里面竟是一套极品文房四宝——徽墨莹润,宣纸细腻,湖笔锋锐,端砚温润,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他顿时眼睛发亮,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可听到水溶接下来的话,小脸却瞬间垮了下来。
“哥哥知道你素来爱这些雅物,只是也该收收心,好好读书。將来若能金榜题名,考个状元回来,才不负你这一身才情与贾府的期许。”水溶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劝诫。
贾宝玉闻言,只得蔫蔫地应了一声:“嗯,我晓得了,多谢哥哥。”他素来厌弃功名仕途,可对著水溶的好意,又不忍拂逆。
水溶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取出几个小巧的锦盒,一一递给他:“这盒是给林妹妹的,这几盒分別给你元迎探惜四位姐姐。都是些寻常玉石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全当哥哥的一点心意。”
贾宝玉连忙接过,打开给林黛玉的锦盒,里面躺著一支精雕玉枝梅花,玉质通透,花瓣栩栩如生,连枝椏上的雪痕都雕琢得精妙绝伦,正是合黛玉心性的雅物。
其余几盒也皆是温润精巧的玉石摆件,皆是王府珍藏的好物。他欢喜得眉眼弯弯,连连道谢:“多谢水溶哥哥!林妹妹和姐姐们定是欢喜得紧。”
水溶看著他雀跃的模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笑道:“你喜欢便好。”
贾宝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貔貅,玉色虽不及王府物件精良,却也打磨得光滑圆润。
他双手捧著递过来,眼底满是真诚:“哥哥,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前日在清虚观求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我想著送给哥哥最好。”
水溶看著那枚玉貔貅,又瞧著宝玉澄澈的眼神,心中一暖,笑著將他的手推了回去:“哥哥不用,宝玉你自己戴著吧。你性子跳脱,戴著正好辟邪。”
“可是……”贾宝玉还想坚持。
“听话。”水溶打断他,语气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指了指他身上的斗篷,“外面天冷,雪风又烈,快些回马车上去,免得受凉。仔细你林妹妹又要替你担心。”
贾宝玉闻言,乖乖点头,脸上漾开灿烂笑容:“好。那我以后寻著更好的物件,再送给哥哥!”说罢,便蹦蹦跳跳地回到贾府马车上,掀帘时还不忘回头挥手。
水溶亦挥了挥手,待宝玉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才转身登回自己的马车。
他看著贾府马车慢悠悠前行的模样,不由得轻笑——看这阵仗,定是宝玉偷溜出府,身边只带了几个侍从,並无长辈看管。
马车重新启动,刚转过一个巷口,前方忽然驶来一队车马,仪仗规整,车帘上绣著的忠顺王府標识格外醒目。两辆车马狭路相逢,皆是缓缓停下。
赵忠连忙下车查看,回来低声稟报导:“王爷,是忠顺王府的车驾。”
水溶眸色微沉,指尖不自觉收紧。
忠顺王素来与秦王亲近,乃是秦王一党的中坚力量,与自己向来面和心不和。
他缓缓抬手,示意车夫不必避让,只淡淡道:“既遇上了,便稍等片刻吧。”
巷中寒风卷著残雪盘旋,两府车马僵立半晌,檐角积雪簌簌坠落,更添几分凝滯。
忠顺王张世勛坐在车中,指尖攥著锦帕,脸色几番变幻——论爵位品阶,他终究矮水溶一头,论圣眷与权势,亦不敢当眾与北静王硬抗。
迟疑片刻,他终是对车夫冷声道:“退。”
车夫不敢耽搁,连忙驱马往后退了数尺,腾出窄窄一道通路。
水溶的马车缓缓前行,待两车並行之际,二人竟同时抬手掀开车帘,目光在半空相撞,皆带著几分试探与锋芒。
张世勛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嘲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兄,几日不见,倒是清减了些,只是这手段越发高妙了。强行令贾府写了休书,再將那秦氏藏入慈安寺,这般巧取豪夺的法子,可不太光彩。传扬出去,王兄的顏面,往何处安放?”说罢,他挑眉斜睨,眼底满是促狭与不屑。
水溶面色未改,眸中无波,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本王往慈安寺,不过是为自身祈福,了却心愿,何来强抢民女之说?王弟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倒是王弟,先前行刺本王的刺客,寻到了吗?”
这话如针尖般扎在张世勛心上,他顿时气涌心头,额角青筋微跳。
刺客虽已擒获,供认是辽东的蛮夷之人,可他如何能信?
一个蛮夷刺客,刺杀当朝亲王毫无益处,反倒易挑起两国战事,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偏他查来查去,竟无半分破绽,只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见他脸色由青转沉,水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
“王弟莫气,为兄只是好意点拨,莫要被人当枪使了。依我之见,此事不如就此翻篇。城东那处宅子,我留了些物件,权当给王弟赔个不是,平了这桩过节。那刺客案的调查权,为兄也尽数交予你,箇中缘由,王弟该慢慢参透才是。”
张世勛心中一凛,瞬间明白水溶的用意。
陛下派他查刺客案本就是幌子,实则是要探查北静王是否与贾府暗中结党。
可他查来查去,党羽未寻著,反倒撞见水溶夺了贾蓉妻子这等腌臢事——这般秽闻,如何能稟明陛下?
何况朝野皆知水溶遇刺后需静养,即便真有私情,也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贸然揭发,反倒显得他刻意构陷。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水溶,眼底翻涌著不甘,却也只能压下怒火,缓缓点头:“王兄说得是,咱们来日方长,走著瞧便是。至於你留的物件,不必了——忠顺王府还不缺那点东西。”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硬气,“王兄安行,为弟还要往城外查一桩事,便不多留了。”
说罢,他放下车帘,对车夫厉喝一声:“走!”忠顺王府的车马即刻扬尘而去,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雪沫。
水溶垂落车帘,靠回软垫之上,眸色沉凝,指尖再次轻叩膝头。
他知晓张世勛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这一番交锋,不过是暂时按下风波。“回府。”
他对车夫吩咐一声,马车缓缓驶动,朝著北静王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內静謐无声,只余他沉沉的思索,那桩刺客案的余波、与忠顺王的暗斗、朝堂上的储位纷爭,皆在他心头交织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