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童话,”路明非说,“而且那条蛇是毒蛇,农夫救它的时候不知道。”
“这条也是毒蛇。”男孩指了指他手心里的小黑蛇。
“那也不一定,”路明非说,“万一它是一条好蛇呢?总不能因为它是蛇,就觉得它一定会咬人吧?”
男孩沉默了片刻。
“哥哥,”他说,“这是咱养的宠物呀。”
“咱养的?”路明非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养过蛇?”
“很久很久以前,”男孩说,“在你不记得的时候。”
路明非低头看著手心里的小黑蛇。
它又动了动,这一次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身体微微舒展开,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確认周围的环境。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蹭进了路明非的掌心里。
路明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你养了一只狗,每天放学回家它都会扑上来舔你的手,你习惯了,觉得没什么。后来有一天它走丟了,你找了很久没找到,慢慢地也就忘了。
然后很多年以后,你又看见了它。
它还记得你。
“宠物怎么可能会背叛主人呢?”路明非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男孩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雪,在他们周围打著旋儿。
“哥哥,”男孩终於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是你一直在被背叛啊。”
路明非抬起头。
男孩站在风雪里,小夜礼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裤腿和一双擦得鋥亮的小皮鞋。
他转过身,朝风雪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他说,“那条蛇,你要好好养啊。”
“它不会咬你的。”
“至少它不会。”
然后他就消失了。
风雪也在消失。
荒原、枯树、灰濛濛的天,全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一点点褪色,一点点模糊。
只有手心里的小黑蛇还在。
它蜷缩著,头上的创可贴歪了一角,露出底下已经开始癒合的伤口。
路明非想伸手把它扶正,但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什么也摸不到。
它也在消失。
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淡金色的光,消散在指缝间。
身体渐渐温暖了起来......
路明非睁开惺忪的睡眼,屋里静悄悄的。
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被子掀开著,枕头中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但人已经走了。
他又往另一边看。
夏弥那张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根本没叠。
床头柜上散落著几瓣橙子皮,她那件白色棉睡衣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
“没义气。”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一大早这两人出去玩了么?连个招呼也不带打的。
他望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嵌著几盏筒灯,正中央有一个烟雾报警器,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路明非盯著那盏小红灯看了十几秒,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不能让那两人单独相处。
万一孤男寡女乾柴烈火患难见真情看对眼了怎么办?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楚子航和夏弥並肩走在湖边,楚子航帮夏弥拎包,夏弥歪头冲楚子航笑,楚子航面无表情但眼神温柔......
他在原地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终於想清楚了一件事——
抓姦!啊不对,是找人,应该先起床才对,光想有个屁用!
总不能跑了陈雯雯再跑夏弥吧!
他掀开被子,火急火燎地套上衣服,袜子穿反了一只也没发现,踩著鞋就往外冲。
刚打开门,差点撞上走廊里的服务员。
“先生早上好。”
“呃呃,请问你看见跟我一起的那两个人了吗?一男一女,男的冷著脸,女的挺漂亮的。”
服务员露出职业微笑:“先生,我们酒店对客人的隱私严格保密。”
“……”
他站在走廊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哈士奇,茫然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走廊尽头,电梯门刚好打开。
夏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著两个袋子,嘴里还叼著小半根油条。
“师兄,你醒了?”她咬了一口油条,嘎嘣脆,“我给你带了早饭,酒店免费送的,油条豆腐脑。”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袜子穿反了,硌脚。
“楚师兄呢?”他问。
“搁楼下大堂呢,叶胜找他说话,”夏弥走进房间,把袋子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路明非扯了扯领口,“热的。”
“热的?昨晚你不是说好冷吗?”夏弥歪了歪头,“楚师兄还特意抱了你一会儿。”
路明非愣住了。
“我?说冷?楚师兄抱我?”
“对啊,”夏弥走进房间,把两个袋子放在桌上,“你睡著以后就开始哆嗦,嘴里嘟囔著什么『好冷好冷』,我跟楚师兄都被你吵醒了!”
她递过来一根油条,包著纸。
“这样吗......抱歉啊......”路明非伸手接过。
夏弥耸了耸肩:“楚师兄当时摸你的额头,说你不是发烧,就是单纯的冷。然后他就把你连人带被子搂过去了,搂了好一会儿你才不哆嗦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还想打喷嚏……
他深深吸气,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如果这泪水是因为对楚子航的感动,那他此刻一定感动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不是,是因为——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弥递过来的那根油条。
金黄色的,炸得酥脆,上面抹著一层厚厚的红色酱汁。
朝天椒酱。
辣劲儿十足的朝天椒酱。
夏弥抹朝天椒酱就像抹花生酱似的,厚厚一层。
“你妹啊!”路明非感觉嗓子在冒火,“有吃油条配朝天椒酱的么?师妹你够狠!”
他对著纸巾“呸呸呸”,踉蹌地衝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头凑过去,张开嘴,让冷水哗哗地冲。
凉水灌进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含了一口水,咕嚕咕嚕漱了几下,吐掉。
再来一口。
再吐掉。
如此循环了大概十分钟,期间夏弥在客厅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隔著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师兄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打120?”
“呜嚕嚕......闭缀!”路明非含混不清地喊道。
“我是觉得油条太腻了嘛,加点辣椒解腻,多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