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腥味,很快被阴冷的风吹散了。
五个壮汉,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一动不动。
青曦鬆开环著沈玉的手,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了。”
她的手一离开,沈玉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师弟抱著她,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那个怀抱,很稳,带著一股让她莫名安心的、清冽的草木气息。
然后,他就出手了。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几道模糊的残影闪过,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就全都倒下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就是那么无声无息的,倒下了。
沈玉看著地上那几个人,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连衣角都没有乱一丝的“林帆”,大脑一片空白。
而青曦,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师姐的异样。
她的注意力,全在地上那几个混混身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在一个混混的腰间摸索了一下,扯下了一块黑色的铁质腰牌。
腰牌做工粗糙,上面用硃砂刻著三道交错的河流图案,还有一个小小的“巡”字。
“三河帮……”
青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帆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凉州城黑市,名义上是三不管地带,但实际上,是被一个叫做“三河帮”的本地势力控制著。
这个帮派,以心狠手辣著称,垄断了黑市里七成以上的生意,包括最大的那家拍卖行。
而这几个混混,显然就是三河帮的人。
这就不是一次偶然的见財起意了。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清场”。
青曦想起了之前那个叫“药鬼”的老头,他看到那些药材碎片时,眼中爆发出的是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稀世珍宝的震惊。
恐怕,那个老头前脚刚走,后脚就把他们的消息,卖给了三河帮。
在黑市这种地方,一个能从废料里提炼出高品质药材碎片的炼丹师,要么是块人人想啃的肥肉,要么是一个必须儘快除掉的潜在竞爭对手。
很显然,三河帮把他们当成了前者。
“林……林师弟,他们……他们死了吗?”沈玉的声音还在发抖,她扶著墙,勉强站稳。
“没死,”青曦站起身,將那块铁牌在指尖拋了拋,“只是暂时动不了而已。”
她废了这几个人的气海和几处关键经脉。
死不了,但想再当修士,这辈子是没可能了。
对於想杀人越货的劫匪,这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
“那……那我们快走吧!”沈玉急道,“等他们的人发现不对,我们就走不了了!”
“走?”
青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为什么要走?”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带著一丝冰冷笑意的弧度。
“別人送上门来的厚礼,哪有不收的道理。”
沈玉愣住了。
“厚礼?什么厚礼?”
“他们想黑吃黑,”青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我们就把他们连锅端了。”
连锅端了?
沈玉感觉自己的心臟又漏跳了一拍。
她是不是听错了?
林师弟的意思是……他要去反抢三河帮?
那可是掌控了整个黑市的庞大势力!据说帮主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手下高手如云。
他们两个练气期的弟子,去招惹这种庞然大物,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林师弟,你……你別衝动!”沈玉慌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们现在有灵石了,赶紧回宗门才是正事!”
“回宗门?”青曦反问,“然后呢?等他们查到我们的身份,跑到朝天宗门口来要人?还是等我们下次出门,再被他们堵一次?”
“在黑市,就要用黑市的规矩办事。”
“斩草,就要除根。”
她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沈玉心里最后一丝侥倖。
她看著“林帆”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位师弟的了解,可能连冰山一角都不到。
他不仅仅是天赋高,胆子大。
他的骨子里,藏著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狠辣和决断。
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沈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在绝对的震惊面前,恐惧反而被压了下去。
“等。”
青曦只说了一个字。
她拉著沈玉,重新隱入小巷更深的阴影里,然后给自己和沈玉都贴了一道从那几个混混身上搜刮来的低阶敛息符。
两人的气息,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巷口,出现了几个新的身影。
他们同样穿著三河帮的服饰,但腰间的铁牌上,刻的是一个“管”字。
“人呢?老五他们不是说在这里动手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为首的一个三角眼汉子,不耐烦的说道。
“管事,您看,地上有血跡。”旁边一个手下指著地上一点不易察探的暗色痕跡。
三角眼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老五的血……不对,这血里有『化气散』的味道。”他的脸色变了,“他们被人废了!”
“什么?!”几个手下大惊失色,“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凉州城动我们三河帮的人?”
“那两个雏儿呢?”三角眼站起身,目光阴冷的扫视著四周,“给我搜!他们肯定还没跑远!”
几个人立刻散开,开始在小巷里四处搜寻。
就在这时,隱在暗处的青曦,动了。
她的目標,不是那些小嘍囉。
是那个管事。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的鬼魅,无声无息的绕到了那个三角眼的身后。
依旧是那套在幻境中千锤百炼的点穴手法。
蓄力,出指。
一气呵成。
三角眼正在指挥手下,忽然感觉后心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疑惑的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体內的灵气,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正在飞速的流逝。
“呃……”
他张了张嘴,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
“管事!”
“管事你怎么了!”
剩下的几个手下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
而青曦,早已借著他们乱成一团的功夫,拉著沈玉,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条小巷。
“我们……我们现在去哪?”沈玉跟在后面,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三河拍卖行。”
青曦的回答,言简意賅。
从刚才那个管事的记忆碎片里,她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三河拍卖行的总部,就在黑市的最中心。
一座三层高的黑石建筑,守卫森严,据说地下宝库里,还有筑基期的长老坐镇。
而今晚,正好是他们每月一次的內部盘点。
大部分守卫都会被调去宝库,总部的防御,反而是最薄弱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青曦从那个管事的记忆中,还发现了一个惊喜。
今晚將要被送入宝库的一批珍品里,赫然有一样东西,正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標。
筑基丹三大核心主材之一。
玄冰莲籽。
......
三河拍卖行,灯火通明。
大门口,两排筑基初期的修士手持法器,面色冷峻,將所有想靠近的人都拦在外面。
青曦和沈玉穿著宽大的斗篷,站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观察著。
“守卫太严了,我们根本进不去。”沈玉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
“谁说要从大门进了?”
青曦的目光,落在了拍卖行侧后方的一处高墙上。
那里,是厨房的排烟口,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一个杂役出来倒泔水。
那里是整个拍卖行防御最鬆懈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我。”青曦对沈玉说道。
“不行!”沈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青曦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跟紧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便领著沈玉,悄无声息的绕到了拍卖行的后墙。
两人在阴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一个穿著杂役服饰的伙夫,提著一个大木桶,骂骂咧咧的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走到墙角的排水沟,將一桶散发著酸臭味的泔水倒了进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去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他身后掠过。
伙夫只觉得后颈一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青曦將他拖到阴影里,三下五除二的扒下了他的衣服,递给沈玉。
“换上。”
沈玉涨红了脸,但还是飞快的换好了衣服。
青曦自己则没有换,她只是用神念扫了一遍整个拍卖行的內部结构,然后便领著沈玉,堂而皇之的从那个没关紧的后门,溜了进去。
厨房里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多了两个“人”。
青曦领著沈玉,避开人群,穿过一条条走廊。
她的步法很奇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卡在巡逻守卫的视线死角。
沈玉跟在后面,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好几次,她们都与一队杀气腾腾的守卫擦肩而过,但对方就像没看见她们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这哪里是潜入,这简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很快,她们来到了三楼。
这里是拍卖行高层议事和休息的地方。
“林师弟,宝库不是在地下吗?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沈玉不解的问。
“今晚盘点,好东西都在楼上。”
青曦淡淡的解释了一句,领著她走到一间看起来最奢华的房间门口。
门上掛著一块牌子——“大掌柜”。
门是锁著的,上面还布有简单的警戒阵法。
但这对青曦来说,形同虚设。
她伸出手指,在锁眼上轻轻一点,又在门框的几个位置敲了敲。
“咔噠”一声。
门锁开了,警戒阵法也无声无息的失效了。
沈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推开门,一股奢靡的薰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正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摆放著几个精致的玉盒。
青曦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合著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瀰漫开来。
玉盒里,一颗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莲子,正静静的躺在丝绸垫子上,散发著柔和的宝光。
玄冰莲籽!
沈玉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青曦將它收进储物袋,又打开了旁边的几个盒子。
里面,无一不是外界千金难求的稀有灵草。
百年份的龙血藤,五百年份的紫猴花,还有一株看年份將近千年的地灵乳。
青曦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没有客气,將这些东西一股脑的全都扫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拿完东西,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內侧,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上。
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
那位三河帮的大掌柜,今晚喝多了,正在里面睡觉。
青曦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这个人,下令让手下去“清场”的。
也是这个人,想要將他们“连锅端了”的。
...
“林师弟,我们得手了,快走吧!”沈玉催促道。
青曦没有动。
她转头对沈玉说:“你先出去,到后门等我。”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跟这位大掌柜『聊聊』。”青曦的语气很平,但沈玉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让她不寒而慄的杀意。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著青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青曦一个人。
她走到休息室的门前,没有推门,而是像一缕青烟,直接穿了过去。
床上,一个满身酒气,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正四仰八叉的躺著,睡得正香。
他就是三河帮在凉州城黑市的总负责人。
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
青曦站在床边,静静的看著他。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是她从桌上的针线包里拿的。
她没有动用任何灵气。
只是抬起手,將那根银针,从那个胖子头顶的“百会穴”,轻轻的,刺了进去。
一寸。
两寸。
三寸。
直到整根银针,都没入其中。
胖子的身体,在睡梦中,轻微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的呼吸,心跳,都在这一瞬间,永远的停止了。
从外表看,没有任何伤口。
就算是元婴期的修士来查,也只会得出一个结论——此人是在睡梦中,心脉衰竭,猝死的。
青曦拔出银针,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外面,夜色正浓。
今晚之后,凉州城黑市,要变天了。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路过的,顺手“拿”了点东西的,平平无奇的炼丹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