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见那剑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不由提出自己的疑惑。
“师父,此剑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灵便?何况剑尖剑锋都不开口,根本难以伤敌。”
旋即,郭靖指了指黑剑下方的石刻,写著两行小字。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个字,顷刻给郭靖和张无忌的心口猛猛一击重击。
二人的武学常识都属顶尖,所学武功均是当世武林绝学。
看到这句话,心中同时有所领悟。
世间剑术,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变化如何不同,总以轻灵迅疾为尚,確有一些剑走偏锋势大力沉的招式,但却完全以力恃人。
但这柄重剑足有七八十斤,寻常人莫说是挥舞了,拿起来都难。
郭靖也是运足內力才將重剑抬起,要想挥动也是难上加难,只挥动一两下便被沉重的剑势带跑,像极了喝醉的酒翁,根本无法掌控。
鐺!
郭靖將重剑立於地面,压下躁动气血,这才开口道:“独孤求败前辈可以凭此剑到大巧不工、举重若轻的境界,实在是难以想像。”
只是几把剑,寥寥几句话,就將独孤求败的一生淋漓尽致的勾勒出来,甚至对方的剑道,也如清明上河图般隨著剑冢的揭晓而徐徐展开。
郭靖的目光再次凝聚到重剑本身,这块黑黢黢的重剑,材料完全不似市面上的寻常刀剑,质地坚硬沉重,赫然是用一整块玄铁打造!
如此一块七八十斤的玄铁本身,也已是江湖中人人渴求的至宝。
加入一点玄铁,寻常刀剑就能变成神兵利器。
看著眼前这把剑,郭靖的目光似乎洞穿了过去,看到了独孤求败搜集材料的不易与艰辛。
在郭靖小心翼翼的將这把剑放下后,张无忌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三柄剑。
这柄剑看上去不大,但前面的一柄柄剑带给张无忌的惯性就是越来越重,这把剑看似不大,实际上的重量可能比前面的重剑更加夸张。
於是张无忌深吸一口气,运力猛地提起。
哪知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浑似无物,隨著他的用力,竟然哗啦啦变成了齏粉木屑,与地面的尘土混合,再也分不清彼此。
原来这完全是一把木剑,因为年岁已久,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个空壳。
刚才在张无忌的手下,彻底完成了湮灭。
而吹开木屑和尘土,剑下的石刻字跡也显现在面前。
张无忌逐字逐句读道:“四十岁后,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於无剑胜有剑之境。”
郭靖看完这段话,心旌摇曳,眼神中充满了嚮往与崇拜。
“这位独孤前辈神跡,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四十岁的年纪,竟达无剑胜有剑之境,纵横一个时代求一敌人而不可得。”
郭靖想到如今天下五绝,也都各有理念特色,可即便算上仙逝的重阳真人,境界也未至从有到无的至高境界。
今日一观剑冢,有幸看到独孤求败前辈的生平和剑道理解,似乎为郭靖豁然打开一扇新的武道大门,见到了天外天,更广阔的境界。
“过儿,我们今日有幸一观独孤前辈的剑冢,得到他老人家莫大的恩赐,理应给他老人家好好磕两个头。”
说完,纳头便拜,梆梆声清脆至极,毫不作偽。
张无忌跟在师父郭靖身后,也是恭敬磕头。
这等武学理念,即便不是练剑之人,也能得到诸多启发。
尤其是张无忌还在研究自己的针法,陷入了最后的瓶颈。
今天得见独孤前辈的石刻留言,恍然大悟,从原本的茫然,再到现在似乎找到了一条可以遵从的路径。
张无忌前世今生获得诸多武功秘笈,但多是机缘所得,虽有感悟,却从未如此系统地思考过武学的层次递进。
今日见独孤求败的剑冢,如醍醐灌顶,对武道有了全新的认识。
神鵰见二人震撼,又“咕咕”叫了几声,似在分享这份骄傲——它的朋友,就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隨后,神鵰指了指地上的玄铁重剑,又指了指郭靖,那意思很明显,是要让郭靖拾起这把剑。
又跳到第一把剑面前,指了指又望向张无忌。
师徒二人倒是心领神会,旋即拾起各自的剑。
神鵰见状咕咕嘎嘎的叫了两声,更加高兴,连连拍动翅膀,在前面领路,显然是要带他们再去某个地方。
当神鵰带著二人到山谷处,抬起翅膀指了指山谷壁上留下的一些痕跡。
二人走近细看,只见壁上有许多剑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
有些痕跡凌厉刚猛,有些痕跡圆转柔和,显然是用不同剑法所留。
“这是独孤前辈练剑时留下的痕跡。”
郭靖仿佛朝圣般,颤抖的伸出手抚摸著这些剑痕。
即便经过了如此之久,这些剑痕依旧清晰可见。
“看这些剑痕,独孤前辈的剑法已臻化境,隨心所欲,无跡可寻。”
张无忌仔细观看,心中默默揣摩。
他学过桃花岛和全真教的剑法,武当剑法亦是纯熟,端的上是眼力非凡。
一眼就从这些剑痕中看出许多门道。
这一剑是直刺,但劲力含而不发;那一剑是横扫,但轨跡圆融;还有一剑是劈砍,但举重若轻……
看著看著,他忽然心有所悟,拿起手中长剑,依著壁上剑痕的意境,缓缓挥出一剑。
这一剑毫无章法,只是简单的直刺。
但运起九阳真气,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劲力凝而不散。
郭靖眼睛一亮,不由拍手叫好:“好!过儿,你悟性果然高。这一剑虽简单,但劲力已得三分精髓。”
神鵰也“咕咕”叫好,双翅连拍。
郭靖也在神鵰的催促下,运起重剑,依照墙壁上无锋重剑留下的劈砍痕跡,运功挥动。
一连五天时间,郭靖基本掌握了重剑的使用方法和招式。
张无忌也將利剑天马行空、羚羊掛角的招式记了七七八八。
期间甚至还和独孤前辈的挚友神鵰交手,单以招式而论甚至落於下风!
山谷的深秋,树叶簌簌落下。
若是郭靖年轻时无牵无掛,张无忌孑然一身,或许能长久留下陪伴神鵰左右,自得其乐。
可如今郭靖有妻儿,张无忌心中也有牵掛,二人也到了不得不告別之际。
临走之前,郭靖和张无忌还將剑冢和独孤求败刻字处好好打扫一新,恭恭敬敬的执弟子礼。
“雕兄,不若你与我们一併走,前往桃花岛。我家岛上也有一对神鵰,雕兄可与其为伴。”郭靖临走之前再次发出邀请。
这短短几日的相处,他看得出神鵰独自在山谷的寂寥和孤独,所以来人后格外开心。
可他们一走,神鵰又要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態。
虽然神兽年岁延绵,可这头神鵰是陪伴独孤前辈的奇兽,年岁已大,身上毛也已经掉光,老態毕现。
如果带到桃花岛,他们全家还能供养照顾。
但神鵰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指了指身后的石刻。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它要留在这里继续守护。
郭靖眼色一暗,无可奈何。
刚打算带著张无忌离开,张无忌却是挣脱,抬头道:“师父,我想再试一试。”
郭靖看出张无忌眼中的不舍,虽心中知道结果,但还是放手让张无忌一试。
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吧,你再试试。”
张无忌在崑崙仙境中与白猿相处数年,知晓这些奇兽通人性,可以听懂人话。
但相较於师父郭靖,他还有一处优势,那就是他也懂兽性。
在和白猿及小猴朝夕相处中,张无忌很能共情、或者说敏锐捕捉到这些奇兽的心理。
见张无忌去而復返,神鵰也是咕咕嘎嘎的叫了几声。
张无忌先是一拱手,说道:“雕叔,你知道我略通医术。跟我和师父去桃花岛吧,我试试能不能让你把这身毛重新长回来。”
张无忌的手轻抚神鵰光禿禿的翅膀。
对於鸟类,有什么比羽翼更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