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少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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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少年强!

    天还没亮,李孜就醒了。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乳母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小郎君才五岁,正是该睡的时候,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孜不听。
    他知道,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不够强,所以才会死去。
    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练武。
    不是想成为典韦那样的猛將——那不可能,他的骨骼已经定了型,再怎么练也长不成虎背熊腰的壮汉。
    但他至少要有一副健康的、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连轴转的身体。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身体就是本钱,活得久才能苟到最后。
    李孜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还黑著,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院子里站定。
    武师已经在等了。
    此人姓陈,名到,字叔至,是李乾从汝南请来的。
    陈到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风吹不动。
    他是豫州有名的剑客,曾在汝南郡做过几年郡兵教头,后来得罪了人,丟了差事,被李乾请来李家做护院教头。
    李乾请他,本意是让他训练庄丁。李孜听说后,直接找到陈到,说:“陈师傅,我要跟你学武。”
    陈到低头看著这个五岁的孩子,面无表情:“练武吃苦,你吃不得。”
    “吃不吃得,试了才知道。”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陈到都会准时出现在李家的演武场上。
    “小郎君,今日先跑。”陈到打算让这娃吃吃苦头,“绕著演武场跑十圈,不许停,不许走。”
    李孜没有废话,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粗。
    第三圈,腿开始发沉。
    第四圈,他胸很闷。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膝盖发软,肚子也隱隱作痛。
    陈到站在场中央,抱著胳膊,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还有五圈。”
    李孜咬著牙,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
    第九圈。第十圈。
    最后一脚跨过终点线,李孜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到走过来,蹲下身,看著他的脸。
    “还能站吗?”
    李孜直起腰,站直了。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脸上依然严肃。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剑。”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木人桩前,手里握著一把木剑。
    木剑是陈到特意给他做的,比正常的剑短一半,也轻一半,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沉。
    李孜双手握著剑柄,按照陈到教的姿势,举剑,劈下。
    “不对。”陈到走过来,扳正他的肩膀,“肩要沉,腰要转,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的力量。再来。”
    劈。
    “再来。”
    劈。
    “再来。”
    劈了三十几下,李孜的手臂开始发抖。
    木剑在他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师傅,能不能歇一下?”
    “不能。”陈到的回答简短,“你这才刚开始。练武没有捷径,一万次劈砍,一万次刺击,一万次格挡。少一次,就是少一次。”
    李孜咬著牙,继续劈。
    他不知道劈了多少次。
    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掌被木剑的柄磨出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破了,渗出血来,把木剑的柄染成了暗红色。
    陈到看见了,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停。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洒满整个演武场,陈到才说了一个字:“停。”
    李孜把木剑靠在木人桩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上,水泡破了的地方露出鲜红的嫩肉,混著汗水和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回去让乳母给你上药。”陈到说,“明天继续。”
    李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明天见,陈师傅。”
    “明天见。”
    回到屋里,王氏看见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小郎君这是何苦呢,好好的孩子,练什么武嘛,你看看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李孜任由她包扎,没有说话。
    上完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疼,但还能动。
    他拿起笔,试著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差远了。
    他皱了皱眉。
    练。
    ——
    练完武,吃完早饭,李孜去了后院的一排矮房。
    那是李家新搭的“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间,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原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略带酸腐的气味,混著草木的清香。地上铺了一层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作坊里有三个人。一个是老工匠马伯,六十多岁,头髮花白,佝僂著背,是李家从洛阳请来的造纸匠。
    另外两个是他的徒弟,一个叫大壮,一个叫二壮,都是李家收留的孤儿,被马伯收为了徒弟。
    “小郎君来了。”马伯放下手里的竹帘,颤巍巍地站起来行礼。
    “马伯不必多礼。”李孜走过去,踩著一个木墩,够到操作台的高度,“昨日试的那批,怎么样了?”
    马伯嘆了口气,从水槽里捞出一张湿漉漉的纸浆片,摊在案上。
    “小郎君请看。”
    李孜凑过去看。
    那张纸浆片的顏色发灰,表面粗糙,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和纤维团。
    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块。
    “还是不行。”李孜说。
    “不行。”马伯摇头,“竹料比麻料和树皮料硬,不容易沤烂,打浆也打不细。老朽试了七八种法子,要么太粗,要么太稀,就是不成张。”
    李孜沉默了一下。
    他想要做的,是竹纸。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纸——蔡伦在九十多年前改进了造纸术,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为原料,造出了“蔡侯纸”。
    但这种纸有几个问题:原料贵、產量低、纸质粗糙,不適合大量书写。真正普及用纸,要等到几百年后——唐宋时期,竹纸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竹子到处都有,生长快,成本低,而且竹纤维细长,造出来的纸比麻纸更薄、更韧、更白。
    如果能在这个时代造出竹纸……
    李孜没有往下想。
    他知道这个技术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竹纸的製作工艺在歷史上经歷了数百年的演变,不是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拍拍脑袋就能搞定的。
    “马伯,你听说过用石灰水浸泡竹料吗?”李孜问。
    马伯一愣:“石灰水?那不是用来刷墙的吗?”
    “石灰水可以腐蚀竹料,让竹子变软,更容易打成浆。”李孜说,“你试试看,把竹子切成小段,用石灰水浸泡十天半个月,然后再沤制。”
    马伯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孜又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张已经做好的麻纸,对著光看。
    麻纸的顏色偏黄,透光性不好,纸面上有明显的纤维纹路。和前世大家用惯了的宣纸、列印纸比起来,这种纸简直是粗糙得不能看。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顶级的好纸了。洛阳的达官贵人们,用的就是这种纸。
    “马伯,还有一件事。”李孜放下麻纸,“你做的纸,能不能再薄一些?”
    “薄了就不结实。”马伯说,“一写就破。”
    “如果用更好的原料,更细的浆,更匀的抄纸法呢?”
    马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造纸这行干了一辈子,见过的最好原料是树皮,最好的纸是蔡侯纸。
    他不相信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树皮更好。
    但他不敢反驳小郎君。因为这个小郎君,从来没有说过错话。
    “老朽试试。”马伯说。
    “不著急。”李孜从木墩上跳下来,“慢慢试,试到行为止。”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句:“马伯,竹纸不取老竿,独取春生新竹。嫩者浆足易化,老者质坚难捣,非造纸之材。”
    “是,小郎君。”
    ——
    从作坊出来,李孜又去了藏书楼。
    郭嘉已经在那里了。
    少年坐在窗边,面前摊著那捲《五经正义》,旁边放著一碗茶和一碟糕点。
    茶已经凉了,糕点一口没动。
    他读得入神,连李孜进来都没有察觉。
    “郭兄。”
    郭嘉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被人拽了回来。
    “你来了。”他说,“手怎么了?”
    李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面缠著厚厚的麻布,是王氏包扎的。
    他笑了笑:“练武磨的。”
    “你真在练武?”郭嘉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这年纪,有必要那么拼嘛?”
    “总比不练强。”
    郭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五经正义》推到一边,从旁边拿起另一卷帛书,递给李孜。
    “你看看这个。”
    李孜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准確地说,是一封回信。收信人是郭嘉,寄信人是潁川荀氏——荀彧。
    “你给荀彧写信了?”李孜有些意外。
    “不是你让我写的吗?”郭嘉说,“你说要多结交朋友,多扩展人脉。荀彧是潁川荀家的人,名气大,交上他没坏处。”
    李孜往下读。
    荀彧的回信写得很客气,但也很疏离。大意是:久仰郭兄之名,听闻郭兄在襄邑李家做客,甚慰。然彧近日忙於学业,无暇相见,待来年春暖花开,若有閒暇,定当登门拜访。
    整封信读下来,没有一句是实在的。
    “他在敷衍你。”李孜把信还给郭嘉。
    郭嘉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荀彧是荀家的嫡子,他叔父荀爽是当世大儒,他祖父荀淑是天下名士。我一个潁川乡下的穷小子,给他写信,他能回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孜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荀彧。
    这个人,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郭嘉是谋士,典韦是猛將,戏志才……戏志才已经不在了。
    但荀彧不一样。
    荀彧是王佐之才,是能治国安邦的人。没有荀彧,他的三国爭霸梦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但他也知道,荀彧也一样不是那么好收服的。这个人心中有汉室,有忠义,有底线。
    他不会轻易投靠任何人。
    “郭兄,你继续和荀彧通信。”李孜说,“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表现。就当是交个朋友,慢慢来。”
    郭嘉点了点头。
    “还有,”李孜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总是坐著读书。每天下午去演武场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郭嘉皱了皱眉:“我不练武。”
    “没让你练武,让你走动。你读一个时辰的书,就站起来走一刻钟。不然你活不到四十岁。”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活不到四十岁?”
    李孜张了张嘴,差点说“因为史书上写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猜的。”他说,“读书人都不长寿。”
    郭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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