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细的、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风大了,雪也大了,鹅毛似的往下坠,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李孜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砰——啪!”
一声脆响从院子里传来,紧接著是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已经白了,积雪映出来的白,亮得晃眼。
“小郎君醒了!”乳母王氏端著铜盆走进来,脸上带著过年的喜气,“快起来,家主在前面等著呢,今日要祭祖。”
李孜从榻上爬起来,王氏给他穿上一身新做的锦袍——这回是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著黑色的貂毛,衬得他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穿好衣裳,又给他梳头,用一根碧玉簪子束起来,最后往他腰上系了一枚玉佩。
“好了,小郎君看看。”
李孜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孩子像个年画上的娃娃,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祭祖的仪式在后堂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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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孜到的时候,李乾已经带著李整、李典站在了供桌前。供桌上摆著三牲、五穀、果品,还有几碟雪糖——那是李家这一年来最值得向祖宗炫耀的东西。香炉里插著三炷粗香,青烟裊裊地升上去,在房梁下盘成一团。
“来了。”李乾看了幼子一眼,点了点头。
李孜站到二哥李典身边。李典今年十五了,身量已经长开,比李孜高出好几个头。他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揉了揉李孜的头顶,把刚梳好的头髮揉乱了几根。
“二哥!”李孜不满地瞪他。
李典笑了笑,收回手。
“今日过年,不读书,不理事,你就好好当个孩子吧。”
李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个孩子。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奢侈。
祭祖的仪式不算繁琐。李乾焚香、奠酒、读祝文,李整、李典、李孜依次跪拜。
祭祖之后是全家团圆饭。
李家在襄邑的族人不多,除了李乾一家,只有几个旁支的亲戚。但加上管事、护院、乳母、侍女,满满当当坐了四大桌。正堂里烧著两个大炭盆,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糊了新窗纸,贴著红色的窗花,一个“福”字倒著贴,寓意“福到了”。
李孜被安排坐在李乾身边。他的另一边坐的是郭嘉。
郭嘉穿著一身半新的青色棉袍,是李家给他做的。少年在李家住了將近两个月,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消瘦。
“郭兄,过年好。”李孜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
郭嘉也端起茶盏,碰了一下:“过年好。”
两人喝了一口茶,李孜夹了一块肉放到郭嘉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乾在主位上举杯,说了几句过年的话,无外乎“闔家平安”“来年风调雨顺”之类。眾人纷纷应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行酒令,有人唱起了乡间的小调。
李孜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上辈子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忘记了“全家团圆”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吵,闹,乱。小孩子跑来跑去撞到大人腿上,被骂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女人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菜、添饭、收拾碗筷,嘴里还聊著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喝著酒吹著牛,脸红脖子粗地爭论著什么,谁也不让谁。
乱糟糟的,闹哄哄的,但有一种踏实的、温暖的、让人想落泪的东西。
“小郎君,吃这个!”乳母王氏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年年有余!”
“小郎君,这个也好吃!”侍女小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孜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著那座小山,嘴角弯了弯。
“吃不了。”他说。
“吃不了慢慢吃。”王氏笑眯眯地说,“过年嘛,就是要吃好。”
李孜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午后,雪停了。
李孜穿上厚厚的棉袄,踩著积雪走到院子里。阿沅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那道矮墙,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袄,头上戴著毛茸茸的护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李孜!快来!”她朝他招手,“你看我堆的雪人!”
李孜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不能叫雪人。一堆雪,上面插了两根树枝当手,按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丑得很有特色。
“好看吗?”阿沅仰著脸问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好看。”李孜说。
阿沅高兴得跳起来,抓起一把雪,趁李孜不注意,塞进了他的后脖颈。
“啊——”
雪顺著脖子滑进后背,李孜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蹦了起来。阿沅已经笑著跑开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冲他做鬼脸。
李孜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捏成团,追上去。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跑著、笑著、闹著,雪球飞来飞去,谁也不让谁。李孜的棉袄湿了一大片,阿沅的头髮上全是雪沫子,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倒在雪地里,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李孜。”阿沅忽然叫他。
“嗯?”
“你会一直住在我隔壁吗?”
李孜侧过头,看著阿沅。五岁的小女孩躺在雪地里,睫毛上沾著雪花,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搬家,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
阿沅瘪了瘪嘴,像是要哭,但忍住了。
“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说。
李孜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他说。
——
“光和四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这是我来这个时代的第四年。四年了,我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一切——不习惯用毛笔写字,不习惯天黑就睡觉,不习惯自己是一个小孩。但今天吃团圆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不错。”
“阿沅说,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童言无忌,但我记在心里了。”
“郭嘉瘦了很多,戏志才的死对他打击不小。但他还年轻,会走出来的。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
“明年就是光和五年了。距离黄巾起义还有四年。时间过得真快啊,可是我还有太多事没做,这个身体才四岁,什么都做不了。”
“但今天过年,不想这些了。”
“新年快乐,李孜。”
“新年快乐,所有人。”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推开窗。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將银光洒在积雪上。远处的村庄里,零星的爆竹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在与旧年告別。
李孜站在窗前,哈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