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寧脑子有些乱。
戴文化此前被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怎么突然会畏罪潜逃?
李鲤在旁边说:“戴文化出现在杜小娟被害现场,確实十分奇怪。
师哥,他是不是曾经被专案组列为七.二零碎尸案的嫌疑人之一?”
“是的。”曾寧点点头,“群眾反映他跟叶秋兰的关係不一样,专案组第一批对他进行了调查。
带队调查他的人是陈跃进。
不过根据调查的结果,戴文化没有作案时间。
戴文化从五月二十日开始,一直在江淮云山地区参加支卫工作。
七月二十二日才跟著支卫队一起离开云山,二十三日才回到东海市。
支卫期间没有离队行为,这一点支卫队队长和队员们都可以证明。
叶秋兰是七月十七日失踪,七月二十日尸体被发现,法医推测遇害时间是七月十八日。”
石琳左臂抱胸,右手支著下巴。
“这样说,戴文化確实没有杀害叶秋兰的时间。
但杜小娟遇害,戴文化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曾寧反问道:“动机呢?”
“杀人灭口!”石琳右手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说,“杜小娟知道戴文化跟叶秋兰的关係,所以戴文化要杀人灭口!”
曾寧没好气地说:“戴文化跟叶秋兰有不正当的男女关係,想捂住盖子,不让生活作风问题影响他的前途...
他不去杀叶秋兰,却跑去把仅仅可能知情的杜小娟杀了,疯了吗?”
石琳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秀脸,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戴文化不去杀正主叶秋兰,却跑去杀仅仅可能认识的杜小娟,这不叫灭口,这叫生怕全世界不知道!
怎么看都觉得不可能!
李鲤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是交换杀人?”
曾寧和石琳转头异口同声地问:“什么交换杀人?”
李鲤一直在思考七.二零与七.二六两起案件之间的关联。
七.二六杜小娟被杀案,细节他很清楚。
七.二零碎尸案,开车来医院的路上,曾寧也向他讲述了部分案情,跟他做过討论。
专案组按照以往的侦破手段,排查叶秋兰的社会关係,已经走到一条死胡同。
七.二零专案组有人开始怀疑陌生人的隨机杀人...
那自己作为影院派,就要引入后世影视剧里千奇百怪的新颖杀人方法。
有个很出名的杀人手法涌上李鲤的心头。
“我们假设戴文化想免除后患,要杀叶秋兰灭口,但他直接出手,警察很容易就找到他的身上。”
对!
曾寧和石琳齐刷刷点头。
“杜小娟跟戴文化关係普通,是朋友的朋友。
但她...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的目標,这个人跟杜小娟有著我们不知道的恩怨,想杀杜小娟而后快。
然后这个人与戴文化机缘巧合碰到一起,还撞破了对方的心思,於是两人约定,在戴文化去外地支卫时,那个人去把叶秋兰杀了。
那个人跟叶秋兰毫无关係,可能都不认识,警察再怎么调查叶秋兰的社会关係,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然后,戴文化在那个人有充分不在场的情况下,跑去把杜小娟杀了。
他跟杜小娟仅仅是认识,无怨无仇,警察也很难查到他...”
曾寧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狠狠地劈了一斧子,一条前所未有的崭新思路骤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戴文化因为叶秋兰的关係,跟杜小娟认识,可以熟人作案。
他又是外科医生,一刀致命是基本功...
戴文化杀人后,出於某种原因滯留在现场,然后李鲤你非常机警,一下子察觉到他不对,这才留下破绽。
否则的话,戴文化跟杜小娟只是朋友的朋友,杜小娟类似关係的人有上百位,很难查到他的头上...”
曾寧此时如同顿悟的高僧,眼睛里闪著睿智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原地涅槃了。
“而碎尸案,有效线索极少,现在专案组排查叶秋兰的亲友和熟人,一无所获...
完全是因为交换杀人。
李鲤,正如你所说,七.二零专案的凶手可能跟叶秋兰没有任何关係,我们眼睛查瞎了都查不到他头上去。
没错,就是这样!
啊——!”
曾寧大吼一声,挥舞著捏成拳头的双手,又蹦又跳,激动地不能自已。
远处过路的护士、病人和家属,都诧异地转头过来。
这里是临江区第一医院,没有精神病科啊!
石琳使劲地咽了几口口水,直勾勾地看著李鲤。
十几秒钟后突然上前,使劲地捏了捏李鲤的脸蛋。
李鲤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想干什么!
我可是名草有主的人!
“石琳,你这是干什么?”
“李鲤,你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啊。”
“怎么了?”
“你刚才的推论,真的叫人既敬佩又害怕。”
石琳幽幽地说道。
“什么意思?”
“得有多聪明的人才想得出这样的思路来?”
夸我聪明啊!
李鲤的笑容刚浮上脸,石琳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得多变態的人才想得出这么变態的犯罪方法来!”
轮到李鲤不停地吞口水。
那个石琳啊,我不是变態,真不是变態,我只是变態的犯罪影视片子看得多...
我只是纯纯的影院派,跟曾寧的学院派一样,有门有派学习得来的,绝不是天生变態!
过了一分多钟,曾寧清醒过来,猛地想到什么,拉著李鲤就往楼下跑。
石琳愣了一下,马上追了上来,边追边喊:“你俩干什么去啊,不要丟下我!”
曾寧拉著李鲤上了吉普车,启动车子,等气喘吁吁的石琳刚坐稳,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窜出临江区第一医院大门。
车子开得飞快,不停地左右摇摆著超车。
措手不及的石琳刚艰难地从后座前的空隙爬出来,又被甩到左车厢门贴著。
“曾寧,你个混蛋,会不会开车!”
...
车子飞快地衝进江中分局大院,曾寧带著李鲤和石琳衝到后楼三楼会议室,不管不顾地推开大门。
会议室里坐著专案组组长李胜利,副组长、江中分局副局长刘自强,江中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姚国防、副大队长姜铁柱,以及三个中队长,烟雾繚绕,正在痛苦地分析案情。
他们闻声转头,看到三人。
李胜利眉头一紧,隨即看到后面的李鲤,眼睛一亮:“出什么事了?”
“李副处长,李鲤刚才提出一个新的侦破思路。”
李胜利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什么思路?”
“交换杀人。”
曾寧衝到黑板前,看到桌上有半杯凉了的茶水,也不管是谁的,端起来就喝。
一口气喝完,摸了摸嘴巴,巴拉巴拉把李鲤在医院说的犯罪思路说了一遍。
李胜利猛地坐下,双眼精光闪烁,右手食指不停地敲打桌面,就像和尚敲木鱼。
刘自强、姚国防和姜铁柱脸上又惊又喜。
三位中队长张大著嘴巴,就像西游记里的奔波儿灞。
寂静。
两三分钟的风暴消化后,刘自强不停地抖脚,欣喜地说:“按照这个新思路,我们许多疑点就说得通了!”
姚国防颤抖著手点燃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菸,抽一口就点一下头。
“对,七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十一分,叶秋兰接到一个电话,下班时跟同事说有个约会,然后就失踪了。
我们查过那个电话,是从徐亭区冉家渡一家烟纸店打过来的。
那个地方,我们没有调查出有叶秋兰的熟人...
我们此前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怎么会让叶秋兰轻信?
叶秋兰有一定社会经验,不会隨便跟人出去...
但那个人打著戴文化的旗號,用一个只有他俩才知道的约定诱骗叶秋兰...
那就说得通了...”
姜铁柱和回过神来的三位中队长开始加入討论。
“杀叶秋兰的人太残忍了,嗯,变態到令人髮指。”
不知是不是蝴蝶效应,变態一词在刑侦界开始流行了...
“可能正是这个凶手太过残忍变態,把戴文化嚇到了。
他二十三號回到东海市,按理说应该很快动手,可他被嚇住了,拖到二十六號,还心虚地在现场滯留,被李鲤同志发现,对他进行盘查,露出了马脚。”
“被盘查后他肯定意识到不对,马上逃走...”
侦破有时候就是一场脑补。
凶手犯罪的过程不可能全部摆在明面上,也不可能直白地跟你说清楚,刑警需要根据收集到的各种线索,脑补出凶手的动机和犯罪过程…
曾寧又开口道:“李副处长,各位领导,杜小娟被杀案,我们刚才在西市派出所举行了第一次案情通报和分析会。
李鲤同志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
他在会议上提出,杜小娟被杀应该是熟人作案,而杜小娟被一刀致命,说明凶手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
戴文化通过叶秋兰,应该跟杜小娟认识。他又是外科医生...”
姚国防狠狠地按灭菸头:“全对得上!
碎尸案发生后,市局为了避免引起社会恐慌,严密封锁了消息。
受害人是叶秋兰的消息,除了其家属知道之外,没有外人知道。
临江区第一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叶秋兰的邻居,也仅仅以为叶秋兰失踪...
因此,戴文化可以打著叶秋兰的旗號,去找杜小娟...
杜小娟不会怀疑...”
越说越严丝合缝了!
眾人脸上不由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碎尸案从尸体发现已经七天了,专案组做了大量工作,一次次无功而返,可能的嫌疑人一个接著一个都被否定。
这一次,终於看到一条能通向彼岸的新路。
李胜利转头看著李鲤。
“李鲤,交换杀人这个思路是你提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建议?”
李鲤想了想说道:“李副处长,各位领导。
交换杀人只是我的一个初步假想,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支撑。”
刘自强听出他的顾虑,马上说道:“目前七.二零碎尸案已经陷入到困境,我们把能想到的路都趟了一遍,依然被困在半路上。
李鲤,你的思路很有想法,逻辑上也说得通,能排除我们此前的不少疑点。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觉得顺著这个新思路去试一试,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姚国防和姜铁柱出声赞同。
“刘副局长说得对!
这是一个新方向,突破一下可能有新的希望。”
李胜利指著李鲤说:“你大胆地说。”
“好。”李鲤不客气了。
“我们顺著交换杀人这个思路往下想。
首先我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好好查一查叶秋兰尸体被发现,以及身份被验证的过程,有没有疑点?
如果有疑点,就能进一步验证,这就是一起交换杀人案。”
嗯,眾人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转到叶秋兰尸体被发现这件事去了。
李胜利兴奋地一拍桌子。
“对!
这一点我也疏忽了!
叶秋兰的尸体,以及身份被迅速验证,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没想透。
现在顺著交换杀人思路一想,这些疑点就完全清楚了。”
刘自强、姚国防和姜铁柱等人面面相覷。
难道他们师徒俩有心灵感应?
李鲤说叶秋兰尸体被发现有疑点,大家都没明白,你李胜利却一下子就懂了。
旁边的曾寧也是一脸的苦恼,我怎么也没听明白呢?
难道我这个师哥,真的是搭头?
李胜利看到眾人的神情,轻轻笑了笑,隨即郑重地给大家解释。
“交换杀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戴文化和另外那个凶手,嗯,我们暂且称之为凶手甲。让两人都没有作案时间,进而从目標谋杀案中洗脱嫌疑。”
李鲤暗自讚嘆,师父真厉害,听一遍就抓到交换杀人最核心的部分。
“...戴文化在云山支卫两个月,凶手甲在他回东海之前杀害叶秋兰,戴文化有了足够的证明,免除怀疑。
可要是叶秋兰的尸体迟迟不被发现,以致於尸体腐烂太严重,无法判断出具体的遇害时间,那精心设计的戴文化在外地证明,不就全废了吗?”
“对啊!”
姚国防兴奋地说。
“关键是叶秋兰遇害的时间点,要赶在戴文化回东海的日期之前!”
眾人恍然大悟!
李胜利指了指李鲤:“李鲤,你继续说。”
“我们復盘一下,叶秋兰尸体被发现,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报警?”
“对,二十號早上,我们江中分局接到报警电话,说盐码头附近的河道发现两个装有尸体的袋子。”
姚国防回答道。
“我们指令最近的南桥派出所,得到水上派出所的支持,在盐码头附近搜寻了半个小时,找到了那两个袋子...
我们起初以为是哪个钓鱼佬发现了异常,匿名打电话报警,所以就没有去追查报警电话和报警人...”
刘自强接著说:“现在看来,报警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盐码头是我市四大航运站之一,非常繁华...
偏偏过了两天尸体还没有被人发现,於是凶手就主动打电话报警。
真猖狂...”
姜铁柱补充道:“第三个袋子里,我们在包头颅的牛仔裤口袋里,发现叶秋兰的工作证...当时我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只是以为凶手疏忽。
现在看来,是凶手有意为之。”
李胜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了交换杀人这个新思路后,许多疑点都迎刃而解,也找到了排查的方向。”
刘自强往座椅一靠,长嘆一口气,带著如释重负和不甘。
“交换杀人?
现在连杀人手法都这么新潮了吗?
要不是李鲤识破这个伎俩,我们不知道在死胡同里要转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