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府卿今日之言,振聋发聵,关爱之心,下官感佩五內。只是下官受岳父知遇厚恩,委以重任,背弃之举,实难做出。”
钱传瓘起身恭敬行礼继续道:“朝贡之事,关乎宣州万千军民生路,亦关乎下官家小安危。恳请敬公体谅下官为难之处,若能在大王面前美言,使我等早日完成使命,宣州上下,必感念敬公恩德。”
言语之间,悄然將称呼改为了敬公。
“钱郎重情重义,某岂能不成全?”敬翔闻言后,脸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站起身虚扶一下,“至於朝贡覲见之事,某既已应允提点,自会放在心上,寻机向大王进言。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大王日理万机,钱郎还需耐心等待些时日。”
“是,下官明白。多谢敬公体谅。”钱传瓘再次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好了,今日与钱郎一敘,甚是畅快。天色已晚,某便不留你了。”敬翔端起茶杯,这是送客之意了。
“下官告退,今日叨扰敬公了。”
待到钱传瓘离去后,敬翔神色不明,直到刘氏走了进来。
“如何了?”刘氏毫不客气的问道,“钱七郎答应了吗?”
“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敬翔皱著眉不耐烦地道,“我让你把閔儿喊来,是让她相看钱七郎的,结果人刚刚进府……”
刘氏听出了他的埋怨之意,冷笑道:“閔儿有大王和她母亲帮她谋算,你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管她的事呢?”
敬翔一时语塞。
而后又幽幽道:“若是连你我都不替她谋划,她的下场又能比前面两个王女好到哪去呢?”
……
钱传瓘坐在回馆驛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今日之事,著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关於敬翔找他做什么,他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是绝对没想到居然是让自己“拋妻弃岳父”来娶朱全忠的女儿。
这当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好在应对还算妥当,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
如今已是五月。
钱传瓘期待的第一个节点,马上就要到了。
若推算无误,不出旬日,成汭兵败的消息就会传到汴梁。这意味著朱全忠对荆襄一带的掌控彻底落空,其权威在南方面临严峻挑战。
届时,若有人能在一旁提醒,强调稳住宣州、儘快落实册封的重要性,他说不定就能藉机推动朝贡事宜,有望返回宣州。
倘若五月的变局还不足以让朱全忠下决心,那么等到六月朱友寧战死的消息传来,这位梁王必將受到更大震动。到那时,他放自己回宣州的可能性就会大得多。
也不知临行前交代殷掌记和杜从事办的那件事,如今怎么样了。
人,是否已顺利请到宣州?
……
宣城,寧国军节度使府。
“成汭,真庸主也!”
听到田頵毫不客气的评断,一旁的原荆南节度使掌书记李珽只能报以苦笑。他终究不好跟著外人一起痛骂自己曾经的主公。
事情要从杨行密遣李神福攻打鄂州说起。朱全忠自然不会坐视自己安插在江淮的钉子杜洪被拔除,但又不愿亲自大动干戈,便传令荆襄一带归附自己的藩镇出兵救援。
接到命令的有三家:朗州武贞军节度使雷彦威、江陵荆南节度使成汭,以及潭州武安军节度使马殷。
三人表面上都遵从了朱全忠的指令,表示愿出兵相助,但真正准备动真格的,只有成汭一人。他正欲藉此机会扬威荆襄,甚至图谋染指淮南,扩充地盘。
成汭对自身实力颇有信心,尤其引以为傲的,是他耗时三年打造、堪称水上巨城的旗舰“和州载”,此舰庞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官署在其中办公。此外,还有“齐山”、“截海”、“劈浪”等各类战船二百余艘,號称动员大军十万,以救援杜洪为名,实则伺机夺取淮南土地。
当时,作为掌书记的李珽曾苦劝成汭:“如今每艘战舰载兵上千,粮食輜重加倍,看似强大,一旦有事,转动不灵。淮南兵卒剽悍轻捷,利於野战奔袭,我军主力不宜与之正面浪战。况且,朗州雷彦威、潭州马殷,皆与我荆南有旧怨,实为心腹之患,岂能不防后院起火?依下官之见,不如选派勇將驻守巴陵要地,大军主力隔江对峙,深沟高垒,坚壁不战。如此不过月余,淮南军远来粮草不济,必然自退,鄂州之围可解,我师亦不伤元气。”
李珽此计有问题吗?
確实有。
拥兵十万却只作壁上观,於士气、於消耗,都非上策。
但李珽本意也並非真要解鄂州之围,而是更忧虑江陵根本之地,以及雷彦威、马殷这两个虎视眈眈的邻居。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绝不会放过成汭大军倾巢而出的天赐良机。
奈何成汭根本听不进去。
一来,他觉得既已出兵,若只在家门口耀武扬威,岂不惹天下人耻笑,还谈什么荆襄霸主?
二来,他天真地认为,雷彦威、马殷既然已应朱全忠之命,便不敢背后捅刀。
当看到成汭一意孤行,决意东进时,李珽便知这位主公完了。
他不愿与之陪葬,但仓促间又不知该投往何处。就在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找上门来。
来者他虽未见过,却久闻其名——寧国军节度使掌书记殷文圭。
李珽万万没想到,远在宣州的田頵麾下,竟会有人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来的还是身份对等的掌书记。
殷文圭见到他,开门见山便道:“公度兄,时至今日,还不愿走,莫非真要留下为成节度殉葬么?”
李珽几乎是晕晕乎乎地,便被殷文圭“请”到了宣州。
自他抵达后,荆襄一带的探报便如雪片般飞入寧国军节度使府。这日,最新消息传来:马殷与雷彦威已然合兵,正朝著江陵方向进发。
李珽闻讯,长嘆一声,心知成汭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方才,他便是在与田頵、杜荀鹤敘话时,將自己当初劝阻成汭的计策和盘托出,这才引得田頵发出“庸主”之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