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
数日过去,钱传瓘与沈文昌一行依旧待在馆驛。
在朱全忠召见之前,他们不能擅自离开。
这是朱全忠的规矩:凡求见者,若他未召而人已走,看守官员必受追究。因此,守卫馆驛的並非普通士卒,而是朱全忠麾下最精锐的亲军——厅子都。
厅子都是牙兵的一部分,作为宣武节度使,朱全忠的亲军不止一支,诸如落雁都、天兴军等皆在其列。
但是厅子都则尤为特殊,其名源於“牙帐”所在,成员皆选自“富家子弟且有材武者”,装备最精,训练最严。平日宿卫於朱全忠的厅堂寢帐,战时则是最锋利的刀刃。
用他们来看守馆舍,名义上是护卫贵客,实则是监视与软禁。
通常情况下,只准下人外出採买,其余人不得踏出馆门半步。
但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朱全忠的心腹谋臣、太府卿敬翔亲自前来。
“钱郎,几日不见,怎么憔悴了不少。”敬翔眯眼笑道。他眼睛本就不大,一笑便只剩两条细缝。
“岳父所託之事未了,终日困守於此,虚耗光阴,如何能不憔悴?”钱传瓘勉强一笑,“太府卿倒是神采依旧。”
“青州王师范作乱,淮南又横插一手,大王日理万机,一时耽搁也是常情。”敬翔语调平缓,“不过钱郎身负朝贡重任,久候於此,毕竟不是办法。”
“太府卿此来,可是大王將要召见,安排入京朝覲之事了?”钱传瓘顺势问道,仿佛很期待得到肯定的答覆。
“大王政务繁剧,此事虽已提及,具体章程尚需斟酌。某今日来,是想请钱郎明日过府一敘。”
“下官与太府卿似乎並无私交,何况身负使命,岂敢因私废公?”钱传瓘神色一正,心头也是凛然。
“一来,念及钱郎乃为大王、为天子奔走,馆驛清苦,某心实有不忍。二来,钱郎此番入京,礼仪规程、朝中关节乃至御前应对,皆大有讲究。某不才,略知一二。”敬翔笑容不变,继续道,“钱郎若不嫌弃,可愿明日移步寒舍?容某將些许心得相告,或能使钱郎此行更为顺遂,不枉田帅所託。”
钱传瓘並不想与敬翔有太多牵扯,更不希望此行有更多波折。
被朱全忠所冷落这件事,还在他掌握之中。
若是没记错的话,朱全忠不久后就要在青州翻车了,就连朱友寧也会死在那里。
届时朱全忠一定急需促成田頵起兵。
自己这趟差事,或许很快就能“被完成”,甚至无需前往长安,便能带著天子詔命南返。
但是敬翔若是插手,可能就要发生变故了,能在朱全忠手下得重用者,岂是易与之辈?
朱全忠自己就曾说过:“敬翔、刘捍、寇彦卿皆天为我生之。”
就朱全忠干得那些腌臢事,这几人手里头不知道干过多少脏活。
今日这邀约,难说不是为了报复钱传瓘那日在政事堂落了朱全忠面子一事来的,亦或者是想要利用他的身份来做些什么。
朱全忠本人或还讲些体面,其手下却未必有那么多顾忌。敬翔越是说得滴水不漏,钱传瓘越觉得其中有文章。
这老狐狸,究竟想做什么?
心中念头飞转,钱传瓘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拱手道:“太府卿如此关怀,下官感念不尽。只是未得明令,实不敢擅离。若因此触怒大王、貽误公事,传瓘万死难辞其咎。”
“钱郎恪尽职守,实属难得。此事不必过虑。”敬翔从容道,“某来时已向大王稟明,说是请钱郎过府商议入京朝覲仪注,以免仓促间失了朝廷体面。大王已然知晓,並无疑义。”
实际上是刘氏在朱全忠枕边吹了风,这件事自然不好和钱传瓘明说。
话已至此,敬翔搬出了朱全忠,钱传瓘再无推拒余地,只得道:“既是大王知晓,太府卿又如此厚意,传瓘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请容传瓘告知隨行属官,以免他们担忧。”
“理应如此。”敬翔頷首,“某先告辞离去。”
言罢,转身离去。
钱传瓘立即召集戴惲、沈文昌、尚从义等人,神情严肃:“敬翔邀我过府,声称已得梁王应允。此人意图不明,你们在此切勿轻举妄动。若我迟迟不归,便由沈判官主持大局。”
见戴惲面有忧色,他宽慰道:“我乃钱王之子,梁王在攻取淮南前,眼下仍需与我父交好,我性命定然无忧,诸位且宽心。”
沈文昌则忧心忡忡:“我並没有钱郎那般有能力,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
钱传瓘直视他道:“沈君之能,我深知之。你並非怯懦寡断之人,以君之文思才智,主持此事有何难?若沈君不甘碌碌,便请莫再推辞。我始终认为,沈君缺的只是歷练之机,绝非才干。”
沈文昌闻言,眼眶微热,含泪道:“得钱郎如此信任,文昌岂敢不从!”
“莫要在此哭哭啼啼。”钱传瓘笑了笑,“不过是去赴个宴,又不是闯什么龙潭虎穴。”
……
是夜,博昌城下,梁军大营。
天气渐热,蚊虫嗡鸣,扰得人心头无端烦乱。
营帐之间,一阵窸窣摩擦声隱隱传来。
帐內的朱友寧闻声警觉,当即拔剑。
却见一条白蛇正蜿蜒而入,吐著信子。
他惊疑之下,挥剑將蛇斩为两段。
守卫在帐外的建武军牙兵闻声慌忙入內,只见断成两截的白蛇犹在扭动,不由骇然。
朱友寧不管二人是否玩忽职守,白蛇能潜入主帅大帐,便是死罪。
不待分辩,他当即下令將二人拖出斩首。
心神不寧之下,朱友寧总觉有些不安,便召集麾下將校说起此事。
有军校趁机进言:“当年汉高祖刘邦亦曾路遇白蛇,斩之而后乘风起事,称赤帝子而得天下。今节帅亦斩白蛇,实乃大吉之兆!”
朱友寧闻言,心中大喜。
第二日,刘捍以监军身份来了。
朱友寧昨夜斩白蛇的喜悦一下子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