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李振笑著起身相迎,“大王今日可猜错了,某当真並非独饮。”
“哦?这天下除了某,竟还有人能与你李兴绪对饮?”朱全忠奇道,“让某瞧瞧是哪方俊杰?”
“哈哈,某正打算明日便向大王引荐,谁料大王今日赶了巧。”
“下官杜荀鹤,拜见梁王。”杜荀鹤郑重施礼。
“杜彦之!”朱全忠眼前一亮,朗声笑道,“某知道你!先前南延韜自宣城归来,可对某好一阵夸讚,说你杜彦之的诗文『通俗而雅,清峻出新』,把某说得云里雾里,早想见识一番了!”
不待杜荀鹤客套,他又径直问道:“你今来大梁,莫非是想转投某麾下做事?”
“多谢大王厚爱。”杜荀鹤从容道,“田帅於我有供养妻小之恩,待下官甚厚。荀鹤不忍相负,此次来大梁,实是代田帅奔走,向大王传几句话。”
“彦之真忠义之士也!”朱全忠长嘆一声,“当初若殷文圭能有彦之一半的心性,该多好……”
杜荀鹤垂首未语。
好在朱全忠並未就殷文圭之事多谈,虽常念其“负心”,然人已远去,时日既久,那份执念也淡了。
“坐,都坐。”
朱全忠逕自於主位落座。
李振府中侍婢悄然添上新酒菜。
朱全忠並未动筷,忽而问道:“彦之既来大梁寻某,怎的先到了兴绪府上?”
李振默然不语,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便插话。
“不瞒大王,”杜荀鹤神色坦然,“荀鹤请託兴绪兄引荐,实因此行所议之事,不宜为外人知晓,唯面见大王方能尽言。”
“某既在此,兴绪乃某股肱。田德臣欲如何,你但说无妨。”朱全忠单刀直入。
“田公欲贡赋天子,不知大王……可允准否?”
朱全忠闻言,面露讶色:“田德臣?贡赋天子?”
说是贡赋天子,可如今天子就在他掌控之中。这贡赋的钱帛用往何处,还不是他朱全忠说了算?
他心念电转:田頵打著贡赋天子的名义送钱,究竟所图为何?
“田德臣乃淮南藩將,何以能越级贡赋天子?”
“非也!”杜荀鹤正色道,“我家节帅虽曾与吴王交厚,然亦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寧国军节度使。吴王势大,田帅所效忠的,唯有大唐天子。”
朱全忠自不在意这些虚名,他更关心实际。
“田德臣想要什么?又能给什么?”
“我家节帅所求,不过一个名正言顺,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罢了。”杜荀鹤先答了前问,继而道:“节帅临行有言:绝不教杭州专美於前。”
杭州,自是指钱鏐,也就是说,不会比钱鏐岁输贡赋花的钱要少。
朱全忠听明白了,又问:“田德臣欲与杨行密割席?”
“是。”
“他要某替他撑腰?”
“是。”
“原来如此。”朱全忠觉著有些口乾,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名分,某可以给。但如今朝廷初定,贼子王师范又逞凶青州,某暂时……抽不出手来助他对付杨行密。”
“田公並非求大王即刻出兵淮南。”杜荀鹤听出推拒之意,並不意外。他与钱传瓘早前便推演过,以眼下形势,难获朱全忠实质助力,故而才劝田頵將起事之期推后数月。
他接著道:“正因王贼作乱,中原百姓流离,田公知大王爱民,必不忍见此惨状。故愿为朝廷输送贡赋,暂解大王燃眉之急。至於起兵之事,可待大王平定中原、腾出手后,再从长计议。”
朱全忠未置可否,沉吟片刻,忽又问道:“倘若你家田帅与钱鏐兵戎相见,某可不会偏帮。”
“田公亦不敢作此想。”杜荀鹤从容应道,“钱王坐镇两浙,亦曾遣使朝贡,对朝廷礼敬有加。只要钱王仍尊奉天子,愿岁岁输贡,便是朝廷忠臣。田公又岂会妄动干戈,使大王为难?”
他稍顿,语气转为恳切:“田公所求,唯在朝廷予以正名。待日后时机成熟,大王若能挥师南下,田公愿为前驱,与大王共击淮南。至於两浙,田公绝不敢有覬覦之心,一切但凭大王圣裁。”
朱全忠静静听完,目光在杜荀鹤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笑:“彦之这番话,倒是周全。田德臣,当真有个好谋士。”
他举杯示意:“贡赋之事,某准了。至於名分,待贡赋抵京,某自会请天子下詔,表其忠义。至於其他,”他笑容微深,“来日方长。”
杜荀鹤心下稍定,举杯相应:“大王明鑑。”
正事谈毕,朱全忠兴致愈高,又要杜荀鹤即席赋诗,以助酒兴。
杜荀鹤略作思索,隨即吟道:
“谁言天意有西东,半洒清辉半舞风。若使江山同暗霽,何来捧日救时功?”
朱全忠闻诗大悦,拊掌称善,宾主尽欢。
……
三月桃花开得正好,枝头粉嫩,在日光下盈盈有光。
钱传瓘一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宣城。
他们归来的消息,钱传瓘早已差一名牙兵先行回城稟报。田頵已从牙兵口中得知润州之行的结果,只是这结果令他颇为惊讶,故而直接传令,让钱传瓘与沈文昌一到便往节帅府稟报。
张队正在节帅府前,与钱传瓘暂別。他本名单字一个“猛”,確是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的从弟。
钱传瓘初见他时,只觉此人神情严肃,似不好相与。相处数日,方知张猛性子其实极好,心思细腻,行事井井有条。这一路下来,彼此也添了几分情谊。
钱传瓘让戴惲先回府报信,告知夫人自己已归;又让凌五四也暂且归家。隨后,方与沈文昌二人步入节帅府。
二人入內,行礼如仪。
“大人,传瓘幸不辱命。”钱传瓘含笑稟道。
田頵立即上前將他扶起,眼中难掩激动:“我儿为某立了一大功啊!”
又转向沈文昌道:“文昌此番也辛苦了。”
“此行全赖钱郎筹谋,下官不敢言功。”沈文昌愧道。
“若无牙推妙笔文章,安帅如何能『醉』而应允?”钱传瓘笑道。
“你二人皆有功劳,不必谦让。”田頵挥手道,“牙兵所述不详,我儿速將此事始末,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