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杨平安带著王若雪去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铁屑的气味。
高大的窗户透进来几束斜阳,光束里浮动著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
顾云轩和几个老工程师已经在等著了,看见杨平安来了,赶紧迎上来。杨平安也不废话,接过图纸,一边看一边跟几个人討论。
王若雪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认真地听著。
她大学学的物理,兼修了机械,杨平安讲的很多东西她都能听懂。听不懂的,她就记下来,准备回去再问。
车间里的温度比办公室低不少,墙角还堆著没化尽的残雪化成的水渍,她轻轻跺了跺脚,把棉袄裹紧了些。
“这个位置的热处理工艺不对。”杨平安指著图纸上的一个部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的工艺路线是先粗加工再热处理,但这样会导致变形。应该反过来,先热处理再精加工,变形量就能控制在允许范围內。”
一个老工程师皱著眉头想了想:“可是先热处理的话,硬度太高,精加工刀具受不了。”
杨平安点点头:“所以刀具也要换。用硬质合金刀具,转速降下来,进给量减小,虽然效率低一点,但质量有保证。”
几个工程师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杨工,我们琢磨了好几天,您一来就看透了。这脑子,真不知怎么长的。”
杨平安笑了笑:“不是我脑子好使,是你们钻了牛角尖。换个思路就行了。”
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看著杨平安,眼神里全是崇拜。一个小伙子小声对同事说:“杨工也太厉害了吧?那几个老师傅都搞不定,他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另一个点点头:“那可不。杨工可是咱们厂最年轻的技术科长,少校军衔,没点真本事能行?听说现在的猎鹰项目也是他牵头搞的。”
王若雪站在人群后头,听著这些话,看著杨平安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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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快十一点。
猎鹰项目正处於关键时期,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差错。
杨平安带著顾云轩和几个老工程师,把今天发现的问题一个一个梳理清楚,该改图纸的改图纸,该调工艺的调工艺,直到所有问题都有了解决方案,才收了工。
车间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下门口一盏昏黄的灯泡,照著几个人收拾工具的身影。
王若雪一直在旁边陪著,帮他们递图纸、倒水,偶尔插几句话,问几个问题。
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车间角落里的花。只是到了后来,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杨平安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累不累?”
王若雪摇摇头,笑了:“不累。听你讲那些东西,比以前上课有意思多了。”可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瞒不过他的耳朵。
杨平安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感觉她的脸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怎么这么凉?”
“车间冷嘛。”王若雪把手缩进袖子里,又往手上哈了口气。
杨平安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著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王若雪裹紧了,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这股温暖和属於他的味道一起收进心里。
“走吧,回家。”杨平安说。
两个人推著自行车出了厂门。夜风凉颼颼的,但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冷冽地闪著光。
王若雪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著杨平安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像一堵挡风的墙。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搂紧了些。
“平安哥。”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很快被夜风吹散。
“嗯?”
“你今天在车间讲那些东西的时候,特別好看。”
杨平安笑了:“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不就是讲个技术问题吗?”
“不一样的。”王若雪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棉袄的面料蹭得她脸颊痒痒的,“你站在那里,大家都听你的,你说什么他们都信。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很厉害,很让人放心。”
杨平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搂在自己腰上的手。
自行车在夜色里慢慢的走著。
到了门口,杨平安停下车,王若雪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麻,轻轻跺了两下。两个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已经睡了的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的房间和四姐的房间早熄了灯,只有爹娘房里还亮著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两个人刚走到院子中间,堂屋的门就开了,隨即院子里的灯也亮了。
孙氏披著棉袄出来,她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惺忪,眼睛眯了眯才看清来人,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带著满满的心疼,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若雪,冷不冷?饿不饿?锅里给你俩留著饭呢。”
王若雪赶紧说:“娘,不冷,也不饿,下午在厂里吃过晚饭了。您快回去睡吧,別冻著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西厢房里的孩子。
孙氏哪肯走?她走过来,两只手握住王若雪的手,搓了搓,又摸了摸她的脸,嘴里嘖嘖有声:“手这么凉,脸也这么凉,还说不冷?你看看你,脸都冻白了。”
她转头瞪著杨平安,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在夜风里传得老远,“平安,你以后加班前,能不能先把你媳妇送回来?你们男人多干点怎么都行,她一个姑娘家跟著你熬夜加班,身体哪能受得了?”
杨平安被他娘数落得有点不好意思,握了握王若雪的手,乖乖认错:“知道了,下次注意。”
孙氏哼了一声,又看向王若雪,语气一下子软下来,像换了个人:“若雪,以后他要是再加班到这么晚,你就自己先回来。不用等他。”
王若雪笑著点点头,:“娘,我知道了。您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孙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锅里给你俩留著饭菜,你俩自己去吃吧。吃完碗筷放那儿就行,我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吃完早点睡,別熬太晚。”
“知道了,娘。”杨平安应了一声。
孙氏进了屋,轻轻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里头的灯也灭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平安和王若雪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咱娘对你真好。”杨平安小声说,语气里带著点醋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她亲生的。”
王若雪抿著嘴笑,心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里:“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亲儿子,才对我这个儿媳妇好的。”
杨平安笑著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你说的都对,咱还是赶紧去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