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
夜色如墨。
张郃趴在一处山坳里,嘴里嚼著一根枯草。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黑暗,落在三里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上。
曹操的营寨。
三万骑兵,营帐连绵,篝火如星。
寨墙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火把的光芒在他们的鎧甲上跳跃。
寨门紧闭,拒马排列,箭楼上弓弩手影影绰绰。
更远处,马厩里传来战马偶尔的嘶鸣,被夜风送出去老远。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太有序了。
张郃把枯草吐掉,眉头微微皱起。
“高览,你怎么看?”
“有问题。”高览头也不抬。
“曹操是什么人?
广宗城下,皇甫嵩七万大军被天公將军一道雷海打崩,全军溃散。
曹操的骑兵是第一个撤出去的,连阵型都没乱。
这种人,会把营寨扎得这么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郃点了点头。
是啊,太规矩了。
营寨的布局,寨墙的高度,拒马的摆放,巡逻队的路线和频率。
一切都跟兵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標准的骑军扎营法,標准得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他是故意的。”张郃的声音很轻,“他猜到我们会来劫营。”
“曹操猜到劫营,那我们还来?”
“猜到就不来了?”张郃笑了一下。
“他猜到我们会来,我们也猜到他猜到我们会来。
那你说,这仗还打不打了?”
高览想了想,也笑了。
“打。当然打。就看谁猜得更深一层。”
张郃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著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之间只剩下曹操营寨里透出来的那点光亮。
夜袭的好天气。
也是埋伏的好天气。
“鞠义。”张郃喊了一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后面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像一条蛇。
鞠义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闪烁著压抑的、兴奋的光芒。
“张將军。”
“你的人,到位了没有?”
“到了。”鞠义道。
“一千二百张弩,分成三队,每队四百。
一队在山坳左侧的树林里,二队在右侧的沟渠里,三队在我身后。
隨时可以压上去。
而且每张弩配五十支箭。箭头全部淬过火蜥蜴的毒。”
火蜥蜴。
这东西张郃听说过。
太行山深处偶尔能见到的一种妖兽。
通体赤红,血液滚烫如火,毒性猛烈。
寻常人沾上一点,皮肤就会溃烂起泡,痛不欲生。
若是渗入血液,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要人命。
用这东西的毒淬箭头。
中箭未必会死,但绝对能让中箭的人在短时间內失去战斗力。
尤其是骑兵。
战马比人敏感得多,火蜥蜴毒的气味会让它们发狂。
“够狠。”高览把刀拔出来。
“嘿嘿,不过,我喜欢。”
张郃重新翻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曹操的营寨上。
风向变了。
从西北方向吹来,裹著太行山上的松涛声和积雪。
风掠过山坳的时候,发出呜呜的低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哭泣。
张郃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风中有一道细微的精神力波动。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不是他在冀州投降之后,天公將军亲自指点过他的精神力修炼。
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那波动从曹操营寨的方向飘来,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
在黑暗中延伸,搜寻。
张郃不动声色地伸出右手,在身侧比了一个手势。
高览和鞠义同时屏住了呼吸。
三个人像石头一样趴在山坳里,一动不动。
那道精神力波动从他们头顶掠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后方延伸。
过了大约二十息,波动收了回去,消失在营寨的方向。
“被发现了。”高览的声音压得极低。
“未必。”张郃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道精神力……不是针对我们的。”
高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它扫描的范围太大了。”张郃快速解释道。
“正常来说,术士用精神力侦查,会重点扫描可疑的区域。
比如山坳、树林、沟渠,这些適合藏兵的地方。
但刚才那道精神力,扫得很均匀,每片区域分配的力量都差不多。”
他抬起手,指了指后方。
“它扫了我们,也扫了我们后面三里外的乱石滩。
你觉得乱石滩能藏兵吗?”
高览不说话了。
乱石滩是常山脚下一片碎石地,光禿禿的,连根草都不长。
別说藏兵,藏只兔子都费劲。
“会不会是故意让我们觉得他没发现我们?”鞠义忽然开口。
张郃转过头,看著鞠义。
黑暗中,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有这个可能。”张郃慢慢地说,“但我更倾向於另一种可能。”
“什么?”
“曹操营里,有不止一个术士。
刚才那道精神力,不是曹操的人在找我们,而是另一个术士,在找別的东西。”
鞠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第三方?”
张郃没有回答。
他重新趴好,目光再次锁定曹操的营寨。
三更天了。
寨墙上的火把已经烧了大半,光线比之前暗了不少。
巡逻队的间隔也拉长了,从半刻钟一趟变成了一刻钟一趟。
士兵的脚步变得拖沓,身影在火光里摇摇晃晃。
张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准备动手。”
鞠义的先登死士,是大燕军中一支很特殊的力量。
他们配了大戟,强弩。
和【我的刀盾】。
当他们排成阵型、齐射弩箭的时候,就连五阶武將都要暂避锋芒。
一千二百张弩,分成三队。
轮射。
第一队射完,退后装填。
第二队顶上,继续射。
第二队射完,第三队顶上。
等第三队射完,第一队已经装填完毕,可以再次射击。
如此循环往復,箭雨不绝。
这是鞠义花了三年时间才练成的战法,被他命名为“三叠阵”。
此刻,三叠阵的第一队,正无声无息地从山坳左侧的树林里向前推进。
四百人,猫著腰,脚步轻得像猫。
弩已经端在手里,弩箭已经上弦,箭头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红光。
那是火蜥蜴毒的光芒。
他们的目標,是曹操营寨左翼的马厩。
张郃的战术很简单。
曹操猜到他们会来劫营,一定在营中设了埋伏。
按常理推断,埋伏应该设在营门附近。
劫营的人从营门杀入,埋伏从两侧杀出,关门打狗。
所以他不从营门进。
他先让鞠义的弩手,从远处射烧马厩。
马厩一烧,战马必乱。
战马一乱,曹操的骑兵就废了一半。
到那时候,不管曹操营里埋伏了多少人,都得先顾著救火、控马。
然后他和高览,各率五千步卒,从两个方向同时杀入。
不打营门,直接拆寨墙。
曹操再聪明,也想不到有人劫营,会先花时间拆墙。
“放。”
鞠义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弩手的耳朵里。
第一队,四百张弩,同时扣动扳机。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昆虫从黑暗中飞过。
四百支弩箭,拖曳著暗红色的尾跡,划破夜空,落向曹操营寨左翼的马厩。
然后是第二队。
“嗡——”
又是四百支。
第三队。
“嗡——”
一千二百支淬了火蜥蜴毒的弩箭,在短短十息之內全部射出。
像三波暗红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马厩。
曹操营寨里响起了惨烈的马嘶声。
那不是一匹马、两匹马的嘶鸣。
而是上千匹战马同时遭袭后恐惧而痛苦的嘶吼。
声音匯聚在一起,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整座营寨的寧静。
马厩燃烧起来。
火蜥蜴毒不光有毒,还能燃烧。
箭头上的毒液在与空气摩擦时会產生高温。
射中目標之后,高温会点燃乾燥的草料和木料。
马厩的顶棚最先烧起来,然后是围栏,然后是堆在一旁的草料垛。
火光冲天而起,把左翼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战马在火焰中疯狂地衝撞、踢踹、撕咬,试图挣脱韁绳。
有些挣脱了的,浑身著火,嘶叫著在营寨中狂奔。
撞翻了帐篷,踩踏了士兵,把火种带到更远的地方。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漂亮。”高览握紧了刀,“该我们了。”
张郃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刀。
刀身上浮现出一道道青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內部流动。
那是他將气血之力注入兵器的徵兆。
武道四阶,气血外放。
他深吸一口气,脚掌在地面上猛地一蹬。
脚下的岩石炸裂开来,碎石飞溅。
张郃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的流星,朝曹操营寨的右翼寨墙直衝过去。
五千步卒紧隨其后,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寨墙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张郃看到了寨墙上的士兵。
那些士兵显然还没从马厩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呆呆地看著那道朝他们衝来的青色光芒,手里的弓箭都忘了举。
张郃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突然跃起,右臂后拉,蓄力。
然后一刀劈出。
刀身上那些青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刀气从刀刃上脱离而出。
呈半月形,旋转著斩向寨墙。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地面上的碎石被气浪捲起,像霰弹一样朝四周激射。
“轰——”
刀气斩在寨墙上。
粗大的原木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劈中,从中间断裂开来。
木屑漫天飞舞,断口处光滑如镜,还冒著青烟。
整段寨墙摇晃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塌,露出一道数丈宽的缺口。
张郃落地,踩在倒塌的寨墙上。
五千步卒从他身后涌入,像潮水漫过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