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京市大学,物理系办公楼。
顾承远刚从京郊化工园区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响了。
“餵?”
“老顾!我刘建设。”
对面是物理系办公室的刘老师。
“有个水木大学的教授来找你,姓陈,说是叫陈维明。在系办公室坐著呢,说跟你认识,想来拜访。”
顾承远愣了一下。
陈维明?
就是上次寄邀请函那个?
他沉吟了两秒。
拒之门外反而显得刻意。
同行登门拜访,在学术圈子里再正常不过。
一个搞普通物理教学的教授,又不涉密,没什么好紧张的。
“请他过来吧。”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陈维明推门而入,一手提著个网兜,里头装了两罐水果罐头和一包京市义利的果子麵包。
“老顾,冒昧来访,没提前打招呼,见谅见谅。”
他笑得很自然。
顾承远站起来迎了两步。
“客气什么,坐坐坐。”
他接过网兜放在桌角,顺手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陈维明接过来,双手捧著,打量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掛著一幅元素周期表,书架上塞满了中英文期刊。
桌面上摊著一叠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跡工整。
“老顾你这办公室,比我那间强多了。我那屋子朝北,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
顾承远笑了笑。
“你那间我去过,確实冷。系里不给换?”
“排队呢,前面还有三个老同志。”
陈维明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水木地方大,架不住人更多。”
两人寒暄了几句工作上的琐事。
陈维明聊天的节奏把握得很好,不急不缓,话题从教学改革聊到研究生培养,从食堂伙食聊到工资涨幅,全是同行之间最常见的家长里短。
顾承远渐渐放鬆下来。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陈维明喝了口水,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了个弯。
“对了老顾,上次给你寄的邀请函,你说手头忙抽不开身。我完全理解。”
顾承远点头。
“確实走不开,项目正在关键节点上。”
“理解理解。”
陈维明摆了摆手。
“不过我今天来,倒不是催你参会的。是想聊另一件事。”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诚恳了几分。
“这次研討会的半导体分论坛,美方来的是mit的格林教授。这人在砷化鎵领域是数一数二的权威,国內能跟他对话的人不多。”
“我在找合適的华夏学者来做报告或者参与討论。你是物理系的,人脉广,我想请你帮忙推荐几个人。”
顾承远想了想:“半导体方向的话,你可以找华科院半导体所的老吴——”
“吴建华那边我联繫过了,推了。”
陈维明苦笑。
“说是新项目太紧,死活抽不出人。”
顾承远没接话。
陈维明嘆了口气,像是隨口感慨:“现在搞半导体的同志们一个比一个忙,也不知道在攻什么大项目。”
顾承远端起杯子喝水,没接这个茬。
陈维明也不追问,话锋又转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哎,说起来,我前阵子在科技情报所看到一份资料,说最新一期《自然》杂誌上有篇华夏人的论文,关於镍基合金高温性能改性的。”
顾承远的手稳稳的,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那个作者好像叫——gu zhaozhao?”
陈维明做出回忆的样子,拍了拍脑门。
“对,就是这个名字。好几个同行都在议论,说这篇论文水平极高,有人甚至怀疑数据造假。”
他看向顾承远,语气里带著纯粹的学术好奇。
“老顾,你也姓顾,这个gu zhaozhao——不会是你家亲戚吧?”
他笑了一声,像是在开玩笑。
顾承远心里一动。
但他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几十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骨子里的弦绷得很紧。
他也笑了笑,摆了摆手。
“老陈你这就说远了。全国姓顾的多了去了,我要是跟每个姓顾的都沾亲带故,那得认多少亲戚。”
“也是也是。”
陈维明跟著笑,一副纯属閒聊的模样。
他又喝了口水,接著说下去。
“不管认不认识,这篇论文確实写得好。作者单位写的京市物理研究所——那可是顾卫民院士的地盘。而且我听人说,这个gu zhaozhao好像还很年轻?”
他看著顾承远。
“有人传说是个高中生,但我觉得不太可能。这种深度的材料学研究,没有十几年的积累根本做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拍。
“我是在想,这次研討会如果能把这位gu zhaozhao请来,不管年纪大小,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对咱们国內的学术界也是好事。”
“老顾,你跟京市物理研究所多少有些渊源吧?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哪怕不参会,让我登门拜访也行。”
顾承远放下杯子,表情不变。
“这我还真帮不上忙。研究所那边的人我也不太熟,都是我父亲的老同事,平时不怎么走动。你要找人,还是走正式渠道比较合適。”
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陈维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
“那就不勉强了。”
他站起身。
“改天有机会再请你喝酒。”
顾承远送他到门口。
“老陈,慢走。”
“好嘞。”
陈维明笑著挥了挥手,步子不急不缓地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远。
顾承远关上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陈维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挑不出毛病。
像个正常的同行来串门拉关係、找人参会。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保密频道的號码。
“秦叔叔,我是顾承远。上次跟您提的那个水木大学陈维明,今天直接登门了。”
“说了什么?”
秦司令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顾承远把整段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做得对。以后他再来,正常应对,什么都不要多说。”
“是。”
掛断电话,顾承远坐回桌前。
他盯著桌上那个网兜——两罐水果罐头,一包果子麵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送小礼的人,要的往往是大东西。
顾承远把网兜原封不动推到了桌子最里面。
……
与此同时。
陈维明骑著二八大槓,穿过京市大学的银杏甬道,出了西门。
他的脸上还掛著温和的笑意。
顾承远的每一个反应,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表面上什么都没问到。
但“什么都没问到”本身,就是一种收穫。
顾承远否认认识gu zhaozhao——但否认得太快了。
一个正常人听到同姓的杰出学者,多少会好奇两句。
问问年龄,问问哪个课题组的,甚至开两句玩笑。
顾承远的反应是直接岔开话题,一个多余的问题都不问。
这种迴避方式,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但不能说”。
而且提到京市物理研究所时,顾承远说“平时不怎么走动”。
他的父亲是那个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
不怎么走动?
他肯定是在隱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