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著他。
“骨头。”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孙培德的嘴紧紧抿著。
安静了几秒,科技司的许副司长举了下手。
“顾老,我插一句。”
“技术路线我大致看懂了。催化剂这块儿的改进方案,数据確实扎实,热力学计算也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
“我有个问题——这份建议书的技术细节,是谁做的?”
“我和我的学生。”顾卫民说。
许副司长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在学术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顾卫民的分量,心里有数。
孙培德眼瞅著会场风向在变,坐不住了。
“秦部长!”
他转向主位。
“我再说一点。就算技术路线走得通,时间呢?日方中断合作是眼下的事,我们等不了三年五年!”
“先用第三国渠道中转採购应急物资,撑过三到六个月。”
顾卫民接过话来。
“这段时间里,催化剂和聚合工艺率先突破——这两个环节最快,三个月內出成果。”
“三个月?”
孙培德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两个字——不信。
“三个月。”
顾卫民又说了一遍。
语气不重,表情也没变。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在座的人多少都晓得——顾卫民这个人,拍过的胸脯,没有落空过的。
桌子另一头,一直没吭声的生產司赵司长终於开了口。
“我说一句。”
“老孙的顾虑不是没道理,风险確实在。”
“但老王说得也对——日本人开的条件,咱们要是点了头,等於自废武功。”
他把建议书又翻了一遍。
“顾老这份方案,至少给了咱们一条自己走的路。走不走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我赞成先批。试了不行,再调整。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又有两个人表了態,都偏支持。
孙培德的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
秦和平始终没说话。
他端著搪瓷杯,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喝。
会议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秦和平把杯子搁下来,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意见我都听了。”
他站起身。
“老孙,你的顾虑我记下了。风险得兜住,这一条没得商量。”
孙培德微微一松。
“但是——”
秦和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建议书上。
“跪著引进,还是站著干?”
“这个问题,不用討论了。”
他拿起笔,在建议书封面的空白处落下签名。
“碳纤维全链条国產化技术路线——批准立项。”
“计划司牵头制定实施细则,科技司负责技术协调,外事司继续跟踪国际渠道。”
“三天之內,实施方案递上来。”
笔帽扣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著孙培德。
“老孙,这件事你不同意,我理解。但部里定了的事,执行不能打折扣。”
孙培德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两个字。
“……明白。”
秦和平转向顾卫民,语气缓了几分。
“顾老,技术路线这一块儿,还得您盯著。有什么需要部里协调的,隨时找我。”
顾卫民点了一下头。
“行。”
他把建议书的底稿收好,装进牛皮纸袋,起身。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会议室。
十几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有人在掐菸头,有人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
孙培德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別的什么。
顾卫民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下了楼,走出化工部大门。
门口传达室的收音机正放著新闻,声音模模糊糊的。
顾卫民站在台阶上,眯著眼適应了几秒日头,把牛皮纸袋往腋下一夹。
方案通过了。
该开干了。
……
京郊化工园区的铁门换了新锁,门口多了两个站岗的兵。
工程兵部队调来的一个排——三十六个人,三天前就开进了厂区。
带队的是个姓郑的排长,二十七八岁,晒得黝黑,说话带陕西口音,两只手全是老茧。
第一天进场,郑排长看著那个破烂车间直咧嘴。
“我在前线啃过压缩饼乾、蹲过战壕,没见过这么糟心的地方。”
但活儿不等人。
当天下午推土机就轰进来了,履带碾过长了半人高野草的水泥地面,轧得嘎嘣嘎嘣响。
东侧碳化炉区的地基开挖同步启动。
天刚擦亮,吉普车就从顾家小院出发了。
顾昭昭坐在后排,膝盖上摊著笔记本,一边顛一边在上面写数字。
字跡歪歪扭扭,但她自己看得懂。
江屹开车,苏晓凛坐副驾驶,温彻挤在后排另一头,怀里抱著工具箱,脑袋隨著车身一点一点地晃——昨晚熬到两点核算电气图纸,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
到了现场。
碳化炉区的地基坑已经挖到了一米深,四面用木板撑著。
三个工程兵光著膀子蹲在坑底,一铁锹一铁锹往外翻土,后背晒得油亮。
顾昭昭走到坑边,蹲下去看了一眼土层断面。
“到这个深度了,底下是黏土层,承载力够用。再往下挖两百毫米,到一米二整。”
郑排长在旁边掏出皱巴巴的施工图比了一眼。
“顾同志,图纸上標的就是一米二。您放心,差一公分我都不收工。”
“好。”
顾昭昭站起身,转向车间內部。
旧配电系统已经拆了个乾乾净净。
墙上留著一排排拆掉电线后的钉孔,裸露的砖面灰扑扑的,跟长了麻子似的。
温彻正带著两个兵在北墙敷新线管,铜芯电缆一捆一捆码在地上。
困意这会儿全没了,一上手干活人就精神。
“温彻,主迴路走到哪了?”
“北墙段敷完了!东墙正在打孔。”
温彻从梯子上探下半个脑袋,额头上蹭了一道灰。
“按您要求的,碳化炉区单独走两百安的专线,跟其他迴路物理隔离。”
“接地电阻测了没有?”
温彻拍了拍腰间別著的万用表:“测了!零点三八欧,合格。”
“精馏塔的安装底座呢?”
“昨天浇的混凝土,养护期还差一天。”
顾昭昭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她走到车间南端。
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水平仪。
老式的气泡水平仪,黄铜壳子,磨得发亮——兰化那边寄过来的,跟著信里头夹了张纸条:“自家的傢伙什儿,顺手。”
她把水平仪贴在塔体法兰面上,眯著眼看气泡。
气泡偏了。
“偏了零点三度。”
她直起腰。
郑排长凑过来瞅了一眼:“零点三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啊。”
“碳纤维丝束通过精馏塔顶冷凝器回流时,角度偏差超过零点一度,回流液分布就不均匀。精馏效率直接掉两个百分点。”
郑排长听不太明白,但不耽误他干活。
在前线他也听不懂参谋的战术术语,不影响他带人衝上去。
“咋调?”
“东南方向的地脚螺栓松半圈,西北方向的拧紧四分之一圈。”
郑排长叫过两个兵,蹲到塔基底下,扳手咔咔响。
调完,顾昭昭二次贴上水平仪。
气泡居中。
“好了。”她把水平仪收回帆布包里。
温彻从北墙那边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块灰白色的砖头,鞋底的灰尘带起一溜烟。
“顾总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