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三进安居非客舍,一门归计慰平生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444章 三进安居非客舍,一门归计慰平生

    一行人沿著戌城的石板路向城中走去。
    诸葛凡在最前面引路,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骡车,確认没有落下。
    上官白秀落后半步,与蒋应德並肩而行,两人之间隔著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蒋家三辆骡车跟在后面,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嚕咕嚕响,混著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蒋瀚文走在蒋应德身侧,一双脚不太老实。
    他的脑袋左右转个不停。
    戌城不小,但对比卞州城还是差了一些,街道窄,铺面也小,没有卞州那种三进三出的大商號,更没有赵家那种半条街都是自家產业的排场。
    但街面乾净,石板被人扫过,缝隙里没有烂菜叶子,路沿的排水沟挖的深,沟里没有淤堵,水流的通畅。
    街边的铺子大多是些日用杂货。
    米麵铺、铁器铺、布庄、杂货摊,大铺子屈指可数。
    蒋瀚文看见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摊主是个鬍子拉碴的汉子,围著一条看不出顏色的围裙,正从笼屉里夹出一个冒著热气的饼子递过去。
    接饼的是个穿著安北军制式棉衣的老卒,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摊主笑著骂了他一声。
    “欠的钱月底还不还?下回不卖你了啊。”
    老卒嘿嘿笑,也不急,叼著饼一瘸一拐走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听著鬆快。
    蒋瀚文又看见巷口蹲著两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脏兮兮的,鼻涕擦在袖子上,一人手里捏著一截树枝,在地上的泥灰里写字。
    一个写的歪歪扭扭。
    另一个趴过去看了看,伸手把那个歪的笔画抹掉,重新写了一遍。
    蒋瀚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卞州长大,卞州城的街上也有小孩,但卞州城的小孩不会蹲在巷口写字,穷的在帮家里干活,富的在院子里玩闹。
    蒋家的孩子倒是识字读书,但那是关起门来的事,是蒋家的私学,不是在街上隨隨便便就能看见的。
    两个小孩写的字他看清了。
    一个天,一个地。
    天字的捺笔拖的太长,歪到了旁边。
    蒋瀚文差点伸手去帮他改,下意识抬手,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攥著袖口,把头转回去,跟上了队伍。
    走了几十步,经过一条横巷的巷口,巷子里传来读书声,高高低低的,有童声也有略粗的嗓子,不齐整,但听的真切。
    声音从巷子深处的某间屋子里漏出来,被巷道的墙壁挤著,闷闷的。
    蒋应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隱约能看见几排矮桌和坐在桌后的人影。
    蒋应德收回目光,继续走。
    沉默了一段路程,蒋瀚文终於憋不住了。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紧张和一股不太好意思的期待。
    “请问左副使,我……日后可以在书院读书吗?”
    诸葛凡回过头来。
    蒋瀚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两只脚併拢,站的更直了一些,眼神直勾勾盯著诸葛凡的脸。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蒋瀚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走了小半个月的布鞋,用力抿了一下嘴。
    上官白秀在旁边补了一句。
    “书院五院,开蒙、经义、政论、武略、文翰,以你的底子,不必从开蒙院开始,直接入经义院便是。”
    蒋瀚文猛地抬头。
    他看著上官白秀的脸,上官白秀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常,没有刻意抬举他的意思,一切话语都透著理所应当。
    蒋瀚文转头看向蒋应德。
    蒋应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脚步没停。
    但蒋瀚文看见祖父嘴角动了动。
    蒋瀚文嘴角也跟著笑了笑,不再多说。
    队伍拐过两条街,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深,三四十步的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框上方嵌著一块石匾,石匾表面打磨的平整,但上头没有刻字,空著。
    门前的台阶是青石条铺的,石面上还有潮湿的痕跡,不久前刚用水衝过。
    两侧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但齐整,墙头的瓦片排的一丝不苟,连瓦缝里都乾乾净净。
    蒋瀚文最先注意到那块空匾,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蒋裕也看到了,目光从匾上扫过,又看了看诸葛凡的背影,脸上表情变了变。
    诸葛凡走到门前,没有回头解释什么,伸手推开了门。
    门內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前院地面是方砖铺的,砖缝里没有杂草,连一根枯叶都没有,正对著大门的是一面素麵照壁,没有浮雕,没有彩绘,砖面擦的乾净。
    照壁底下的排水沟清过了,沟底碎石都码的平平齐齐。
    左手边靠墙摆了一排石凳,石凳旁边种著一棵槐树,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枝杈向上撑著,已经发了叶子,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晃。
    树根周围的土是新培的,踩上去能感觉鬆软。
    右手边是一间耳房,门开著,里头放著桌椅、茶壶、油灯,桌面擦过了,茶壶是粗陶的,不值几个钱,但壶盖和壶身严丝合缝,油灯的灯芯剪的齐,灯碗里还添著半碗灯油。
    看的出来,这些东西是临时归置的,不是堆在那儿充数,是有人想过怎么摆、该放什么位置,然后一样一样安置好的。
    蒋应德没有说话。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不快,走过照壁的时候目光在砖面上停了一息,又转向左边那棵槐树,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往里走。
    二进院子比前院大一些,东西各有三间厢房,窗欞是新糊的白纸,纸面平整,门板上了桐油,淡淡的桐油味道还没散尽,鼻子凑近能闻到。
    门框上方的蛛网被扫过了,连角落里都擦的乾乾净净。
    蒋应德走到东厢房门前,伸手按了按门板。
    桐油还有些黏手。
    他推开门看了看里面,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墙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掛,地面扫过了,桌角放著一个陶盆,盆里没有花,盆底铺著一层乾净的细沙。
    蒋应德没有进去,退出来,继续朝后院走。
    蒋裕跟在后面,嘴唇紧抿著,不敢吱声,他的妻子抱著孩子站在二进院门口,低头看著门槛上新刷的漆,眼眶有些发红。
    三进后院。
    灶房、柴房、水井,一应俱全。
    灶台是新垒的,灶台边上摞著几口铁锅,锅底没有锈斑,是新的。
    烟道通畅,蒋应德低头看了看烟道口,用手指蹭了一下內壁,指尖是乾净的。
    柴房里码著半屋子柴禾,劈柴码的整齐,粗的在下面细的在上面,最外面一层用麻绳捆了,防止倒垛。
    井口加了木盖和軲轆。
    蒋应德站在井口旁边,低头看了看井里,井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壁。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从后院走到二进院,从二进院走回前院。
    二十二口家人还站在前院里,蒋裕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再后面是蒋家的叔伯婶子、年迈的族亲、半大的孩童。
    行囊堆在脚边,两捆书还没卸下骡车,麻绳勒的紧紧的。
    所有人都在看蒋应德。
    蒋应德走到前院那棵槐树底下,目光落在诸葛凡手里那串钥匙上。
    诸葛凡把钥匙递过来。
    “前院门一把,六间厢房各一把,后院灶房一把,一共八把。”
    蒋应德没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於身前,身体僵了一瞬。
    “这……如何使得。”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