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骡车停在书院正门外的石板路上。
车厢板壁沾满了黄泥和草屑,轮轂的木边磨的发白,辐条上缠著一截断了的麻绳,在风里晃。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裂了一道口子,用粗布条缠了几圈,布条也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二十三个人站在车旁。
老的、小的、壮年的,男男女女,衣裳上都蒙著一层洗不掉的土灰色。
行囊不多,几个布包袱堆在地上,最显眼的是两捆书,用麻绳勒的极紧,捆了三道,书脊朝外,纸页边缘被磕出了毛边。
最前面站著一个灰白头髮的老人。
竹簪束髮,鬢角的霜色比发顶更重几分。
深青色儒袍浆洗的乾净。
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书院正门那道半开的木门上,一动不动。
他身侧站著一个少年。
灰色短袄,袖口有补丁,补丁的针脚密实,缝的齐齐整整。
额前碎发被风吹的乱,他没有去拨,两只脚钉在地上,脊背挺的和身旁的老人一样。
蒋应德与蒋瀚文。
祖孙二人站在敷文书院门前的石板路上,身后是蒋家二十一口人,面前是一座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北地书院。
书院门內的石板路被扫的很乾净,门框上掛著的新匾熠熠生辉。
蒋瀚文的目光从那块匾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攥住袖口。
身后传来孩子的声音,很小。
蒋裕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声音隔著几步远,听不真切。
脚步声从书院里传出来。
不急不缓,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很清晰。
诸葛凡先走出正门。
一身青衫,没戴冠,头髮束的利落。
他的步子不快,跨过门槛的时候扫了一眼石板路上那三辆骡车,目光没有停留,直接落到了最前面那个灰白头髮的老人身上。
上官白秀跟在后面半步,素袍,手炉捧在左手。
他走出门槛的时候微微侧了下身,右手扶了一下门框,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
两个人在门外站定。
诸葛凡率先行礼开口。
“关北左节度副使,诸葛凡,见过蒋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一直落在蒋应德面上,没有移开。
上官白秀的声音比诸葛凡更轻半分。
“关北右节度副使,上官白秀,见过蒋先生。”
蒋应德的脊背僵了一瞬。
节度副使。
左右两位节度副使同时出面。
关北的架子,他在卞州不是没听过。
安北王苏承锦分设左右两位副使总揽军政,这两个人便是整个关北除安北王本人之外,权柄最重的存在。
蒋应德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到身前,交叠於腹下,向前迈了一步。
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標准的文人揖礼。
腰弯的很深。
比他在卞州见赵家的人深,比他在朱雀巷迎苏承锦进门时深,比他这辈子对任何一个读书人行过的礼都深。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带著二十三口人站在別人的地盘上,口袋里的银钱见了底,身后的路已经断了,前头的路还没看清。
他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脾气,不知道关北的规矩深浅,不知道蒋家在这个地方能落脚到什么程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二十三条命,攥在別人手里了。
“卞州蒋应德,携家中老幼二十三口,蒙安北王殿下恩允,北上投奔。”
“今日抵至书院,先行拜见两位副使大人。”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日慢了半分。
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楚,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蒋裕在他身后跟著行礼,腰弯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诸葛凡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蒋瀚文慢了半拍。
他是看见祖父弯腰的动作才反应过来的。
诸葛凡看著蒋应德弯下去的那道腰线,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笑著摇头。
两个人都看出来了。
蒋应德身上裹著一层壳。
诸葛凡笑了笑。
“蒋先生的六艺新解,我在景州时读过。”
蒋应德弯著的腰顿了顿,没有直起来。
“当时手边只有抄本,前三卷还缺了半卷,纸页上被人批了乱七八糟的注释,有几处断句还是错的。”
“后来到了关北,才托人从南面找到全本。”
“那半卷补上之后,才读通了先生在第二卷末尾关於乐教的那段论述。”
蒋应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但紧绷的嘴角微微鬆了一松。
上官白秀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比诸葛凡更淡。
“我读过的是蒋先生早年那篇论教化之本末,收在永安十五年的合刊里。”
蒋应德终於抬起头来。
上官白秀看著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当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后来给书院的先生们做课纲参考时,引了其中两段。”
“一段是讲蒙学当以识字为先、经义次之的,另一段是讲乡塾课程编排不可脱离农时节令的。”
蒋应德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有接话。
但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不是因为被夸得高兴。
是因为这两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蒋应德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见过太多拿他的名头当幌子递帖子的人、见过太多嘴上说久仰先生大名实则连他一篇文章都没看过的人。
那些人的恭维他听一个字就能分辨出真假来。
但这两个人不一样。
一个说的是版本和篇目,一个说的是年份和出处,具体到了哪一卷、哪一段、哪一个论点。
读过就是读过。
蒋应德心里那层壳裂开了一条缝。
他重新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任,还远远不到信任的地步,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戒备了。
“两位副使过誉了。”
蒋应德开口,声音比刚才鬆了一些,但仍然端著。
“那些都是早年旧作,粗陋得很,入不得方家的眼。”
诸葛凡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自谦,而是偏过头看了看蒋家身后那几捆勒的极紧的书。
“蒋先生把书都带来了。”
蒋应德的目光跟著他看向那几捆书,沉默了一息。
“別的都可以不带,书不能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蒋应德的声音里没有矫情。
诸葛凡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上官白秀笑著开口。
“先进城安顿吧,蒋先生。”
“路上的事不急,慢慢说。”
蒋应德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诸葛凡的肩膀,看向书院正门上方那块匾。
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手笔。
他开口时的语气恢復了几分蒋家人该有的方正。
“敢问两位副使,谢老先生如今可在书院?”
诸葛凡点头。
“谢老先生正是书院院长。”
蒋应德听到院长二字,面上的神情肃了一分。
谢予怀。
这个名字在文坛上的分量,蒋应德清清楚楚。
卞州蒋家三代治学,门生遍布十三个县府,蒋应德在本地也称得上一句先生。
但谢予怀是什么人?
那是真正的大儒,是蒋应德的父辈曾经仰望过的存在,是他蒋应德见了面需要执晚辈礼的人物。
他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既已至书院门前,蒋某想先拜见谢老先生。”
“到了人家门口,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这是礼数,不可废。”
蒋应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蒋裕在后面轻轻嘆了口气,但没敢吱声。
蒋瀚文抬头看了祖父一眼,又看了看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诸葛凡露出早有预料的神色。
“谢老先生说了,蒋先生一路辛苦,不急一时。”
“明日再去书院相会,也是可的。”
蒋应德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话是谢予怀提前交代好的。
也就是说,谢予怀知道他今日到,也知道他必然会提出先行拜见。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却准確地预判了他的反应。
蒋应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他是犟人。
犟了五十四年,不会因为一句转述的客气话就把自己的规矩丟了。
“谢老先生宽厚,蒋某感激。但礼不可废。”
上官白秀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不重,但听得出来。
“蒋先生。”
蒋应德看向他。
上官白秀把手炉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素袍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关北有一样好处。”
“就是不太讲究这些。”
蒋应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官白秀继续说,语气平淡。
“礼节要有,但重要的是人。”
“蒋先生带著二十三口人走了小半个月的路,从卞州到关北,中间过了几道关卡、绕了多少弯路、路上吃了多少苦,不用说,也看的出来。”
他的目光从蒋应德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一口人。
有几个孩子趴在骡车的车沿上,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正好奇地打量著书院的大门。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站在车尾,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髮束的马虎,但背挺的直,足见蒋家的家风。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看著蒋应德。
“谢老先生的意思很简单。”
“人到了就好。”
风从书院门里吹出来,带著一股书香气。
蒋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到了就好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苟言笑。
蒋裕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蒋应德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好。”
声音平稳,没有颤。
但蒋瀚文听出来了。
他从小跟著祖父长大,祖父说好有很多种语气。
训人的时候说好是冷的,应酬的时候说好是硬的,给他批改文章的时候偶尔说一声好,那是带著笑的。
刚才这个好,哪一种都不是。
蒋瀚文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觉得祖父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