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萧思话的拉拢明確表態,萧思话似乎也不著急。
把话讲明白了,他旋即告辞。
“山路崎嶇,思话仔细脚下。”傅笙叮嘱他。
萧思话漫不在意地挥挥手,几个跳步跃上台阶,身后背著的细腰鼓隨之摇摇晃晃。
傅笙看著这跳脱的身影,又想到这少年隱藏著的心机。他摇了摇头,確信自己勾心斗角的经验不足,索性不去细究。
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儿,知道凡是大规模的团体里,少不了各有各的立场和诉求,利益的爭夺不可避免。只要不影响大局就行。傅笙这个新人没必要去刻意分析,到处捕风捉影,杞人忧天。至於傅笙自己,能够被人爭取,说明自己確有价值在,或许这是好事呢。
唯一尷尬的是,自己再次见到丁旿的时候,恐怕会有点难堪。
萧思话的一通操作,保全了刘荣祖的脸面,也给了傅笙实际的好处。但傅笙在丁旿面前明明答应了低调,结果如今新版本的传闻,满天飞,搞得自家武名赫赫。连调入直兵曹这个安排,也被传得像是刘太尉选中新人接替丁旿,这合適么?刘太尉那样的大人物,大概不会关心这些琐碎风声,但丁旿听了,会不会不高兴?傅笙真有些忐忑。
当天下午,果然有卫士传令,说丁队主召见。
傅笙本以为,丁旿和刘太尉寸步不离,自己得去彭城北面的大营里,或者城中某处深宅大院拜访,结果目的地就在台山脚下一处宅院。
宅院规模不大,房舍不多。两侧山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土坯,快坍塌了,然后被人简单地垒起大小不一的条石加固。这倒纯粹是武人风格,只求实效,压根不考虑观赏性。
看院门內外,陈设也简单朴素。前后两进门旁都摆著长条凳子,凳子上坐了壮汉,虎视眈眈把守。
傅笙走到近处才注意到,这些壮汉几乎都是断手断脚的伤残之人,有几人甚至缺了眼睛,少了鼻子,还有人脸面被火烧灼,半边麵皮便如融化流淌的蜡烛,极其狰狞。显然他们都是沙场余生的老卒,被丁旿收拢来荣养著的。但他们又並不颓废,每个人都红光满面,显出趾高气扬的状態,看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人,便似看著虾米。
那卫士让傅笙在第二进的院门外等候,自家进去通报。
傅笙便等著。
转眼便有好几条壮汉注意到到了傅笙。他们虽不说话,却吹鬍子瞪眼,发出冷笑。那个面孔遭受祝融之灾的壮汉,半边嘴角撇出一抹不屑;另一个断腿的,则把木製的假腿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像是在示威。
“你便是新来直兵曹的那个幢主?”有人问。
傅笙知道,这等老卒脾气普遍不好,但他们又个个身背功勋,是北府的血脉筋骨所存。若与他们衝突,没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於是他索性敛眉垂首,当自己耳聋眼瞎,不去理会。
好在出入院门的人不少,当著別人的面,老卒们没有继续挑衅。
第二进的院落里,公务挺忙碌。时不时有文官、书吏小步快进快出。有些一看就是长期养尊处优、地位很高的官员,却脸色惨败,显得极其紧张;也88有人抱著文书尺牘,一边走著,嘴里念念有词,还时不时擦汗,汗水把自家袍服的前襟都打湿了。
丁旿的权力竟然这么大,连官员们都要受他节制?
傅笙心里有些戒惧。
没过一会儿,那卫士出来,带著傅笙进到第二重院子。两人没进正房,而是转进了西面一处偏厅。
丁旿正在里头,指著案几上的文书向两个卫士首领吩咐什么。
丁旿背对著傅笙,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袍,腰间的牛皮腰带上掛著那把装饰华贵的刀。因为没穿甲冑,傅笙看到他的后背微驼,而肩膀很宽。
他的话语很简略,发出的命令非常明確。
三两句话吩咐完了,卫士首领躬身领命,转身就走。
丁旿转向傅笙:“傅郎君,你部的驻地已经安排定了,这是文书,儘快去落脚。”
说话他就挥了挥手。
傅笙本想向他解释下外头传闻,当下愣了愣神。
丁旿咧了咧嘴,似笑非笑:“怎么?你真打算留在这里,做下一个持刀之人么?”
显然丁旿对外间的一切全都明白,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傅笙猛摇头:“不敢,那是外界误传……我只依令行事。”
丁旿再次挥手:“那就去吧!到了驻地,会有你的任务。一会儿太尉要出门,我得跟著,没空和你多聊。”
原来这里就是刘裕在台山的宿处……怪不得进出官员这么多,那不是衝著丁旿来的。
傅笙发现,自己对北府的了解还是太欠缺。
他不敢耽误丁旿的正事,接过命令,便行礼告辞。
按照文书上所写,指给傅笙等人长期驻扎的,是位於彭城东南,靠近泗水的一处农庄。萧思话说过,那是个好地方,是外间官员要拍傅笙这个新贵的马屁,特意挑的。
这等好处,自然不拿白不拿。
当下部下们收拾行李,傅笙和几名军官策骑先行踏勘。
文书后头,附著简易的地图。可到了附近,一行人视线所及唯有丘陵绵延,白杨萧萧,荒草茫茫。傅笙等人费了点功夫,连走了几回岔路。好在最后找到本地乡老。傅笙摊开文书,向他说起这庄园,乡老竟很熟悉。
当下乡老为傅笙一行引路,沿著荒废道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夕阳正往泗水的方向下沉,连带著泗水的水面也带著红色,宛如一条长而蜿蜒的缎带。缎带迴环曲折,映出庄园的剪影,依稀可辨园中的建筑、林木参差绵延,规模甚是庞大。
“好地方!”赵怀朔满意頷首。
“这么大的庄园,怕不是哪家高门势族所有?咱们就这么接管了,合適么?”褚威问道。
“这位將军说得是。”
乡老对本地情形熟悉,当下指著庄园道:“这庄园,本是彭城曹氏的產业。曹家祖上是彭城本地的名门,汉末时出过领兵的大將,和汉昭烈帝打过仗的。在本朝也出过几个文人,最有名的曹茂之,当年和王右军在兰亭喝过酒、写过诗。据说曹家还有个女儿,嫁给了王文献公为正妻,厉害得很,王文献公纳妾都不敢让她知道,偷偷在外面盖了宅子。后来曹家女儿发现了,提著刀登门,王文献公嚇得亲自挥舞麈尾,赶牛车去救他的姬妾们。”
王文献公,便是一手扶持元帝,在江东再续晋祚的王导。曹氏能嫁女与王导,地位確实不差了。
说话间,一行人慢慢接近,便见庄园规模虽在,却已破败不堪。
“曹家的人,现在何处?”傅笙问。
“曹氏近百年来渐渐衰微,族人也逐步南迁。他们在彭城的產业,早年还有负责经营的近支。可太元年间苻秦的兵马打过来,曹氏的近支子弟尽皆逃散,后来就没了音信。近些年来,乡里乡亲常去这庄园拆砖,是以里头的房舍坍塌不少,將军们勿要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