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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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各怀鬼胎

    汪直回到“血蛟號”,扯开身上破碎的战袍,露出硬朗的胸膛。
    纱布缠绕在身上,血跡斑斑,右肩的伤口仍在渗血。
    他坐在舱中,沉默片刻,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那玉简不过寸许,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幽光——
    这是幽冥殿配发给各军统帅的紧急传讯之物,本就稀少珍贵,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他將灵力灌入其中,简短的几句话凝成一道神识波动,没入虚空。
    千里之外,醉仙阁。
    庄梦蝶正临窗品茶,姿態慵懒。阁中焚著上好的沉香,烟气裊裊,与外间的喧囂恍如隔世。
    忽然,她眉头一蹙,从袖中取出一枚微微发烫的玉简。
    神识探入,片刻后,她轻轻放下玉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江州……南宫安歌。”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冥辰负手走到她身侧,眼神冷峻。
    “谁动用了『幽魂令』?”他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庄梦蝶手中的玉简上。
    “汪直!”
    庄梦蝶將玉简递给他,语气平淡,“南宫安歌出现在江州城。
    证道境巔峰,一剑破了他的『血狱焚天』。
    连庚金血脉都未动用。”
    冥辰扫了一眼,沉默片刻:“我去一趟。”
    “你的伤没好。”
    庄梦蝶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葬龙渊那一击,你伤得不轻,还需时日调养。如今去与一个证道境巔峰拼命——不值得。”
    冥辰没有反驳。
    “圣女回到归山,只字未提这小子的行踪,事情……倒是有点意思了。”
    庄梦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事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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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符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落符成,灵力灌注,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破窗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寒老那边,有几具灵傀已经恢復了。若是能派去——
    既解决了南宫安歌这个麻烦,又不落人口实。”
    她望著符纸消失的方向,眼中映出深不见底的算计。
    归山深处,落月谷!
    暮色四合。
    一座座青石墓冢散落在山林间,幽深冷寂。
    传令老者穿过层层墓冢,在一座石墓前停下。
    “明州破了。南宫墨轩趁势南下,比预计的早了些。”他垂首恭立,將符纸托於掌心。
    一道虚影慢慢凝现,发出沙哑的声音:“南宫墨轩心急了些。
    若是等灵傀尽数恢復,等神殿使者降临,大局落定。何须如此仓促?”
    传令老者不语。
    殿主又道:“南宫安歌现身江州,倒是个意外之喜。”
    “但,灵傀……”传令老者道,“完全恢復的只有一位。
    可都是留著对付紫云宗的底牌,现在动用……”
    殿主沉吟片刻:“派他去。”
    传令老者犹豫了一下:“只派他?南宫安歌……绝非寻常之辈。若是失手……”
    殿主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带上几分深意:“失手又如何?”
    传令老者一怔。
    “墨轩自作主张……还是庄梦蝶?”
    殿主顿了顿,声音幽幽,“何况,若立道境的灵傀拿不下他——
    那便说明,这小子的本事,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黑暗中,殿主的目光幽深如渊。
    “那位烬大人,本就不好对付。
    剩下的黑水剑没有她的指引,断难取得。”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若南宫安歌当真能挡住立道境的灵傀……
    那这颗棋子,便不止是开启天机那么简单了。”
    传令老者渐渐明白了什么:“殿主的意思是……”
    “捕获不成,便让他去破局。”
    殿主淡淡道,“他身上有完整的血脉,也许能制衡烬。我们只需想好,如何用好这颗棋子。”
    传令老者心头一凛:“所以,派灵傀去……”
    “一石二鸟。”
    殿主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能抓回来,自然最好。
    若他连立道境的灵傀都挡不住,那也不值得我另做打算。若他挡得住……”
    他没有说下去,传令老者已经明白。
    殿主这是在做两手准备。灵傀是棋子,南宫安歌,也是棋子。
    “雪千寻……”殿主低声喃喃。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去吧。”
    传令老者点头:“明白……”
    墓冢重归沉寂。
    数日后,江州城外。
    北雍水军重整旗鼓,战船在江面上再次列阵,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汪直站在“血蛟號”船头,目光阴鷙地望著江州城,似乎在等待什么。
    城头,南宫安歌静坐调息。顾云帆立於身侧,神色凝重。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天边急速逼近。
    那气息——
    冰冷、死寂、如同深渊中爬出来的东西。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江面上的水波都变得迟缓,城墙上火把的光芒开始发暗,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制。
    城墙上正在搬运滚石的守军纷纷停下动作,面露惊骇,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江面上的北雍士兵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江滩上,无声无息。
    黑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身材高大,通体被黑色长袍笼罩,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眼睛,却让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金色的瞳孔。
    与他在天山所遇的那些偶尔闪烁著金芒的幽冥殿使者不同——
    这双眼睛里的金色,是完整而纯粹的,毫不遮掩。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使者大人。”汪直在船头躬身行礼,態度极为恭敬,“属下无能,惊动您大驾。”
    那黑袍人没有理会汪直,金色的瞳孔直直地落在城头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南宫安歌握紧了琸云剑。
    又一位灵傀。
    “主人小心!”灵犀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惧,“这是立道境的灵傀!
    和你在天山见过的那位不同——他的威压……至少是立道境中期!”
    立道境中期。
    南宫安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如今是证道境巔峰,距离立道境看似只差一步,可这一步,便是天壤之別。
    证道境与立道境之间,隔著的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对“道”的领悟——
    他刚触碰到那个门槛,而这具灵傀,已经站在了门槛的另一边。
    城墙上,守军已经开始后退。那不是怯懦,而是来自本能的恐惧——
    身体比意志更先做出了反应。
    顾云帆咬著牙,死死握住佩剑,可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顾元慎面色铁青,一手按住刀柄,却一言不发——
    他知道,在这种对手面前,他连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灵傀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城墙上方——
    不是攀爬,不是飞跃,而是直接出现在半空中,居高临下,一掌拍下。
    那手掌苍白如纸,却带著山岳压顶之势。掌风过处,城墙上数面旗帜被连根拔起,砖石表面的灰浆被刮出深深的白痕。
    南宫安歌不能退让,城墙上有无数普通军士。
    他飞身而起,横剑格挡。
    “轰——!”
    剑气与那掌风碰撞,火星四溅。
    南宫安歌只觉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涌来,整个人被从城头砸落,落在城內街道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青石板碎裂成蛛网状,碎石飞溅出数十丈远。
    南宫安歌从坑中站起,嘴角溢出鲜血。仅仅一掌,他的虎口便已崩裂,琸云剑险些脱手。
    灵傀落在城头,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脚下的城墙砖石出现细密的裂纹,整段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的南宫安歌,金色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轻蔑,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杀意。他只是在执行命令。
    他再次跃下,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南宫安歌咬牙迎上。琸云剑化作一道金色的匹练,朝灵傀斩去。
    灵傀不闪不避,抬手格挡——剑刃斩在他小臂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火花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灵傀的另一只手已经拍到了南宫安歌胸口。
    “砰——!”
    南宫安歌再次倒飞出去,撞穿了一堵民宅的石墙,又撞穿了第二堵,碎石和木樑哗啦啦砸落,整间民宅轰然倒塌,將他埋在下面。
    “安歌!”顾云帆口中溢血,俯在城垛上大喊,脸色惨白。他纵身就要跃下城墙,被顾元慎一把拽住。
    “你去送死吗!”顾元慎厉声道。
    顾云帆咬碎了牙,眼眶通红,却只能死死握紧拳头。他知道大伯说得对——他算什么?
    衝上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
    废墟中,南宫安歌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踉蹌著站起来。他的衣衫已经破碎,嘴角、鼻腔都在渗血,可眼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
    不是对手。
    正面硬撼,他根本不是这具灵傀的对手。
    立道境的力量、速度,近乎无解的防御——这是他有生以来面对过的最强敌人。
    可他不能退。
    退了,江州城就完了。
    灵傀再次衝来。这一次,南宫安歌没有硬接。
    灵狐仙踪步法施展开来,他的身影快如鬼魅,在灵傀周围划出一道道难以捉摸的弧线。
    这步法的精妙处在於——空中亦可连续转折,毫无凝滯。残影未散,真身已至另一侧,灵傀的拳风每每擦著他的衣袍掠过,却始终慢了一线。
    琸云剑飞旋,剑光如梭,从各个角度刺向灵傀,每一击都灌注了庚金之力,在灵傀身上留下一道道切口。
    他在找。找这具灵傀的弱点。
    识海深处,“心湖”波澜不惊。外界的喧囂、身体的痛楚、灵傀的攻势,全部化作湖面上的涟漪。
    澄明心剑运转到极致,每一道涟漪都映照出灵傀动作中的细微变化——肌肉的牵动、力量的流向、暗红色光芒的脉动。
    在“心湖”的映照下,灵傀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张由力量和纹路编织成的网。
    暗红色的光芒从胸口涌出,沿著无数细密的裂纹流向四肢,再从四肢流回胸口,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任何傀儡都有其核心。那是力量源泉,是全身脉络的枢纽。只要找到那个点,击碎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灵傀胸口正中央。那里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暗红色光芒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所有力量都匯聚於此,再重新流向全身。
    心核。
    找到了。
    灵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攻势骤然加快。
    拳风扫过,街边石狮炸成碎块;掌力落空,地面轰出丈许深坑。
    南宫安歌凭藉灵狐仙踪步法堪堪避开大部分攻击,可哪怕被余波扫中,也让他气血翻涌,伤势加重。
    战场从城內街道一路延烧至城墙脚下,又辗转到江滩。
    沿途房屋倒塌无数,城墙根轰出数道裂痕,江滩巨石震碎成粉末。
    南楚守军和北雍士兵早已远远退开,无人敢靠近那片死亡地带。
    “庚金血脉,全开!”
    淡金色光芒自皮肤下透出,周身气息凌厉暴涨。琸云剑嗡嗡长鸣,无数细碎的淡金色纹路在剑身上蔓延开来。
    飞剑速度骤然提升,在空中留下的剑光残影越来越多,刺击频率也越来越快。灵傀身上的切口愈发密集,虽不深,却让他渐渐焦躁——
    他的速度被带动著不断加快,终於在某一刻,超出了自身运转的极限,动作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滯。
    澄明心剑洞察了那一丝迟滯。
    南宫安歌將体內残存的庚金之力全部灌注到琸云剑中。
    剑身上的金色光芒不再暴涨,反而开始收敛、压缩、凝练——
    从数丈长的剑气,压缩成剑刃上薄薄的一层金色光晕。
    灵傀一拳轰来,拳风如山崩。
    这一次,他没有闪避。
    他迎著拳头,向前踏出一步——
    “噗——”
    拳风贯穿左肩,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飞溅,南宫安歌闷哼一声,琸云剑却已脱手而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宛如实质的玉白色剑气,遽然迸发!
    那剑气细小,不过一指宽,却快得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视觉捕捉。
    没有呼啸,没有轰鸣,只有一种斩断一切生机、归於寂灭的道韵。
    目標——灵傀胸口正中央,那片暗红色光芒最浓郁的区域。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
    剑气精准地刺入,没入灵傀胸口。
    灵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金色瞳孔骤然闪烁了几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裂纹中流转的暗红色光芒开始紊乱、溃散,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可他没有倒下。
    灵傀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的裂痕,金色瞳孔闪烁了两下,再次锁定南宫安歌。
    南宫安歌被余波震飞百余丈,单膝跪在江滩上,大口喘著气。
    鲜血从嘴角、鼻腔与耳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
    左肩贯穿伤血流如注,整条左臂已抬不起来。
    庚金血脉的燃烧超出了身体极限,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力几乎枯竭。
    视线开始模糊,握剑的右手在发抖。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双腿发软,几次撑起又倒下。
    灵傀胸口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收束,不再溃散,反而向伤口中心聚拢。
    裂纹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有什么东西正从灵傀体內涌出,试图弥合那道创口。
    他在自我修復。
    以伤换杀的前提,是对方会死。
    可这东西……没有。
    灵傀向前迈步,动作迟缓,每走一步胸口裂痕便微微颤动。
    但他確实在走,越来越近。
    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像死神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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