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后院,浣衣房。
这地方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三面围墙一面敞院。
院子倒是宽阔,竹竿横七竖八地架著,晾满了各房换下的衣裳被褥。
可里头就不行了。
墙根底下那间矮屋常年潮气不散,角落里堆著大桶小桶的脏水。
劣质皂角的涩味混著霉味,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酸腐气。
檀玉捏著帕子掩住口鼻,踩著青石板上的水渍往里走。
刚绕过一排晾衣竹竿,就瞧见矮屋角落里蹲著个人。
那是个头髮乱得像鸡窝,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青紫的掐痕,穿著粗布衣裳,颧骨凹陷的女人。
此时她正坐在木盆边,麻木地搓著一盆脏衣裳。
檀玉脚步一顿。
相府规矩森严,便是粗使婆子也不至於这般模样。
这人怎么回事?
那女人似是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乱发遮面,底下一双眼睛阴得渗人。
竟是莲花!
自从她在给姜裹儿的红薯里下了哑毒,却误毒了相爷被拆穿后,裴儼就命令赵管事处理掉她。
然而赵管事的儿子赵小栓贪她有几分姿色,攛掇著老子把人扣了下来,藏在这浣衣房的矮屋里。
父子俩轮番糟蹋,日子过得比猪狗还不如。
”你是哪个院子的?“
莲花嗓音嘶哑得厉害。
檀玉收起嫌恶的神色,换上那副招牌式的娇憨笑脸,蹲下身凑近了两步。
”这位姐姐,我是新进府的檀玉。“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躺著一个白胖的肉馒头,热气还没散尽。
莲花的喉咙”咕嚕“响了一声。
她像头饿疯了的野狗扑上去,夺过馒头,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檀玉看著她这副吃相,嘴角微扬。
太好了,越惨的人,越容易开口。
”姐姐,我想打听个人。你若说实话——“
檀玉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在莲花眼前晃了晃。
莲花盯著那袋银子,呼吸粗重起来。
”说吧,打听谁?“
”正房那位姜姨娘,你可认得?“
”姜裹儿?她被抬做妾室了!“
莲花整张脸瞬间扭曲,手里的木槌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你打听她做什么?!“
若不是那个贱人,她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檀玉將银袋拿在手中拋了拋。
“她得罪了我。你但凡知道她的什么把柄,说出来,这银子就是你的。“
莲花死盯著地上的银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她识字,谈吐不俗,一手精湛的女红不是乡下丫头能有的。她还会背诗,曾经拜託我给薛令仪传信救她!“
”对了,还有原来松鹤园的大丫鬟红珠,你去打听红珠和李嬤嬤!她们都是被她害的!“
红珠。
檀玉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曾经提过,陛下身边那位新得宠的玉贵人,闺名便叫红珠。
从前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被裴相命人打断腿,赶了出去。
是皇后派人找到了她,精心调教后送进了宫。
这倒是……意外之喜。
檀玉又追问了几句细节,莲花恨毒了姜裹儿,知无不言。
檀玉把碎银子递给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准备走了。
莲花一把拽住她袖子,”我想出府!你能帮我吗?“
檀玉抽回袖子,轻轻一笑:”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帮你。“
听了莲花的话,檀玉心思便活络开了。
她打听了一下,李嬤嬤如今在松鹤园做粗使婆子。
若能用李嬤嬤攀上宫里的玉贵人,里应外合,还愁解决不了姜裹儿?
她费了些银子,在倒座房见到了那个佝僂的老妇人。
然后——傻了眼。
李嬤嬤张开嘴,牙床上只剩半截癒合的烂肉。
她的舌头被裴儼下令割了。
”咿——呀……“
老妇人咿呀呀比划了半天,手指在地上胡乱画著什么。
可她偏偏又不识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老货废了。
不过能当个备用的棋子,刺激玉贵人与她合作。
檀玉整日在正房和耳房周围转悠。
她那张团脸笑起来甜得很,谁见了都只当她是个黏人的小姑娘。
今日帮绿漪递个针线笸箩,明日替姜裹儿端碗酸梅汤,殷勤得不留痕跡。
两日后,午时。
姜裹儿要去净房干活,绿漪跟了上去。
檀玉原本歪在廊下打扇子,见状,悄悄撂下团扇,绕到了正房后头。
她猫著腰贴近净房外墙,竖起耳朵。
门板里头的声音断续续。
”……姑娘……小心身子……“这是绿漪。
然后是姜裹儿,没了平日面对那股子软糯劲儿,清冷冷的。
”……不能暴露……定远侯府……冤案……报仇……“
檀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了嘴。
绿漪唤她姑娘?
冤案,报仇?
她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定远侯府满门抄斩的案子,满京城谁不知道?
通敌卖国,被皇上下旨砍了满门。
都说没留活口——可若是有一个漏网的呢?
姜裹儿识字,会诗文,女红精绝,针法是前朝胡媚娘才会的辫绣双针……
檀玉的手指捏紧了帕子。
莫非是庶出旁支,或者外室之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何侥倖活了下来,隱姓埋名,身怀技艺,混进裴府做了通房。
檀玉不敢多停留,轻手轻脚地撤回了廊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团扇重新摇起来,脸上慢浮出一个笑。
只要拿到真凭实据,当眾揭穿她是罪臣之后——姜裹儿,你就彻底完了。
次日清晨,正房请安。
檀玉端著青花茶盏,笑得一脸明媚。
”夫人,我前日听小丫头们说,棲真观的杜鹃开得满山都红了!好看得紧!“
她歪著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您这阵子不是总说气闷嘛,不如咱们挑个日子去观里赏花进香?既散了心,也替相爷求个平安。“
薛令仪拨著茶盖,不急不缓。
那日姜裹儿发现有一个小香囊不见了,便来跟她商量,她俩都觉得有可能是檀玉偷的。
她忽然提出要去赏花,显然是在憋什么坏水。
”初十?“薛令仪算了算日子,”倒是个好日子。我也確实闷得慌。“
等檀玉欢天喜地走后,薛令仪立刻让绿漪关上房门。
”她到底想做什么?“薛令仪蹙著眉。
姜裹儿垂著眼,伸手,把绢丝人偶身上那件厚实的锦袍换了下来。
然后给它套上新裁的薄衫,戴上精致小巧的黑色纱帽。
入夏了,它也该凉快凉快。
“不知道,但棲真观必定有诈。她既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去,怎么看她唱戏?”
薛令仪点了点头。
“那我们多带些人,吃的、喝的,都只用自己带去的。”
姜裹儿下意识把人偶贴在胸口,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裴儼怔住,立即搁下手中的硃笔。
【檀玉或许是要利用她偷走的那个小香囊,在棲真观里诬陷我跟外男私通。】
【这种毫无新意的手段,我见多了。】
裴儼听见这段心声,垂下眼睫,半晌,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梟六。”
暗处无声浮出一道黑影。
“去棲真观蹲守,看看近日观中都有什么人进出。”
梟六领命而去。
次日傍晚,梟六回稟。
“玉贵人临时摆驾棲真观,名为替圣上求丹祈福,將留住三日。”
令仪和裹儿明日便会带著裴府女眷去那里赏花,正好能遇见玉贵人。
裴儼唇角微动。
有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倒要看看,这一局,谁是最后那只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