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前夜三更,我那孩儿突然哭闹不止,我娘子起身去看,便见一团黑雾自窗外飘入,扑在我儿身上!”
“幸好此前从玉辰道长求的护身符籙还在,將那黑雾惊走了,可我儿许是受了邪气惊扰,一直昏睡,到如今已有两日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本想请玉辰道长去看一看的,谁料……”
言及此处,刘良红了眼眶,距离启阳观最近的道观,也在百余里之外,来回赶路,少说又要耽搁一日不止。
张守真听完,面色沉了下来,这是很显而易见的邪气入体。
这种事可大可小,轻则昏迷几日,重则魂飞魄散,性命不保,尤其是幼童,魂魄未固,最容易被邪气所侵。
“我知道了。”
张守真转身,朝殿內走去。
刘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院中的灵堂,低声问道:
“小道长,您可有法子?”
张守真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取下了掛在墙上的布袋,取出外衣,抖开披在身上。
那是一件青色道袍,有些旧了,但洗得很乾净。
他又从供桌下抽出一把铁剑,长约三尺七寸,剑身上刻著简单的符纹,经过多年香火薰陶,沾染了几分灵气,算是入了品的法器。
这是启阳观唯一的一把道剑,此前老道士就是以此伤了那妖孽。
一阵翻找后,张守真將黄纸硃砂,以及狼毫竹笔一併收入布袋,提起道剑,转身看向刘良,言简意賅:
“引路。”
“小道长,您师父的灵堂……”
不等他说完,张守真直接打断:
“人死了,守在那里也无用,活人的命要紧,耽误不得。”
言罢,他便大步朝门外走去,道袍被微风捲起,猎猎作响。
刘良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路朝山下走去。
…………
…………
山路崎嶇,乱石嶙峋。
残阳如血,斜掛在西天云隙之间,將连绵青山染成一片赤金。
山间晚风萧瑟,卷著草木腐土的湿气,涌入鼻尖,似是含著水。
张守真步履沉稳,一路踩著残阳下山,脚下山路泥泞湿滑,他却是分毫不晃。
修行入门,內观,內照,內炼,三重境界,踏入內观,臟腑五炁贯通,加上前身攒下的体魄根基,眼下他已是正式入了修行路,不同於凡俗。
刘良紧隨在后,面色焦灼,步履仓促,额间冷汗层层,紧赶慢赶,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如此一幕,倒是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往日里,启阳观的这位小道士沉默寡言,並无半分出奇之处,但今日一见,浑身气质却是判若两人,宛若此前他见过的一些世外高人,沉稳有度。
终究是道门中人,有术艺在身,不同寻常。
二人一路无言,行至山脚,一路急行了数里地,一片村落映入眼帘。
进了村,二人很快来到一处青砖宅院之前。
院墙高耸,瓦檐规整,庭前栽著两株老槐。
这个时节,本该枝繁叶茂,此刻却是枝叶蔫垂,树皮发黑,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晦暗之气。
宅院四周,气流凝滯,阴风暗涌,暮春初夏的时节,院墙周遭却草木枯黄,毫无生机,一眼望去便知有异。
“小道长,您看出端倪了吗?”
刘良驻足门前,面色发白,语气里难掩惴惴不安。
自那日遭邪,这座偌大宅院便寒意浸骨,白日尚且阴风阵阵,入夜之后更是鬼气森森,让人心里发寒。
张守真抬眸扫视一圈,经半日五臟炁感贯通,他周身的感官敏锐数倍,目力异於常人,一眼便窥见宅院上空縈绕著一层稀薄灰雾,阴气缠绵不散。
“开门。”张守真沉声开口。
刘良上前开门,院內寒意扑面而来,刺骨侵肌,相较於院外,阴气浓郁数倍。
大日还未完全落下,庭院便已好似照不进光,略显昏暗。
刘良的亲眷迎了出来,瞧见张守真,皆是神色有些诧异,其六旬老母率先开口,满是焦急:
“让你去找玉辰道长,你怎么把小道长找来了?!”
“带我去令郎臥房。”
张守真没有多余寒暄解释,望向刘良,径直开口。
刘良不敢耽搁,快步引路,穿过迴廊天井,一路直奔后院厢房。
屋內光线昏暗,窗纸陈旧,不透天光,阴冷湿寒之气,混杂著淡淡药香,瀰漫其中,闷得人胸口发紧。
榻上躺著一名垂髫稚童,五六岁年纪,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如霜,唇无血色,呼吸微弱绵长,胸口起伏极轻。
张守真心头元炁微涌,直贯双目。
丝丝缕缕的灰黑阴气,縈绕孩童周身,缓缓顺著毛孔,钻入皮肉,直透魂魄。
见状,张守真略鬆了口气,这是魘魂之兆,受邪气侵体,困於梦魘之中,无法醒来,很是常见。
他当即缓步上前,抬起指尖,轻点孩童眉心,触感黏腻如胶,阴气缠在灵台之上,阻滯神魂,封闭了五感。
“並非恶疾,游魂缠身,遭阴气锁魂。”
张守真低声开口,一语道破癥结:
“此游魂道行浅薄,灵智残缺,无害人夺命之凶厉,却执念深重,怨气难消,故而滯留阳间,侵扰生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探入布袋,取出一支狼毫竹笔,蘸取鲜红硃砂,指尖凝动,暗聚心头初生火元之炁。
一剎间,淡淡红光於笔尖流转。
他手腕翻转,笔走龙蛇,於孩童眉心飞快勾勒出一道简易符籙。
清心镇邪符。
硃砂落肤,转瞬凝形。
嗡——
一抹微弱红光自符纹之上漾开,似暗室烛火。
縈绕在孩童周身的灰黑阴气遇光而融,似雪遇滚汤,转瞬消散大半。
孩童眉心轻蹙,口中低低呢喃一声,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平稳下来,青白的面颊,亦是透出一抹淡薄血色,眼见是气色好了许多。
“好了!”
刘良立於一旁,屏息凝神观望,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呼一声,眉眼间满是狂喜,悬著的一颗心终是缓缓落地,连连行礼:
“谢小……守真道长活命之恩!”
张守真收了狼毫玉笔,没有多少喜色,眸光望向窗外。
暮色沉沉,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下来,墨色天幕压落,星匿月隱。
晚风穿堂,吹动屋內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
“此事还未了结。”
张守真微微摇头:
“阴气散去,游魂有感,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它必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