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说,我也是王国二等骑士,总得穿体面些。”
老管家显然被刚才这番话震慑住了。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消化掉刚刚听见的內容,张嘴发出乾涩的语音:“里奥斯侯爵……你说的是坎图.里奥斯?”
维克多偏过头,瞟了老管家一眼:“你认识他?”
“里奥斯侯爵是国王身边最具实力的贵族之一。”凯恩解释,隨即自嘲地摇摇头:“我这种身份卑下的人,怎么可能认识?”
“原来是这样。”维克多恍然大悟,脸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片刻,他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同时兴高采烈地用力搓著双手,无比期待地说:“我花了大价钱买这套衣服……哈哈哈哈,正好赶上。”
他的笑声很大,肆意张扬。
老管家眼里同样闪烁著兴奋。他不再纠结维克多花钱购买华服的奢侈行为,意味深长地说:“里奥斯侯爵的委託,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
入夜。
“金皇冠”酒吧的人骨招牌仍在风中叮噹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味和特殊脂香。店里的酒客几乎没有变化,他们叫嚷的声音依然很大。骯脏的语句,以及最感兴趣的话题,同样还是男人和女人的下半身。
维克多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玛莎主动迎来上来。
喧囂的吵闹声瞬间降低了好几个音阶。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维克多,但他们都知道玛莎的手段。这就意味著,这个看似年轻懵懂的富家公子哥,必然有著自己不能触碰,也无法从其身上捞到好处的某种原因。
还是原来的那条路,沿著台阶上了二楼。
德雷克离开高背椅,站起来,快步走到维克多面前,大笑著给了他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这话听起来就像被男人玩弄后扔给社会的无助少女发出哀鸣,但的確是德雷克脑子里的真实想法。
他对维克多的印象,从最初接触的时候不断產生变化。
现在,这个年轻人是德雷克贴身笔记本上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维克多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著腿,以最舒服的姿势,张开双臂靠著沙发后背,抬眼望著站在面前的酒吧老板,平静地笑道:“还好我不是女人,否则……呵呵……”
德雷克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暗示。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珍藏的雪茄,然后快步走到维克多面前,从木盒里拿出一支,连同雪茄剪一起递了过去。
“尊敬的骑士老爷,为您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这话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是奉承。
当然是看在钱的份上。
维克多接过雪茄,熟练地剪去埠,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有一桩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德雷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您指的是什么?”
“我需要一些在教堂里解题的答案。”维克多没有隱瞒自己的意图。他同时密切观察著德雷克的情绪变化。
“你想成为密修士?”德雷克的眼瞳明显骤缩了一下。
维克多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不做解释,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盯著酒吧老板。
“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德雷克收起脸上的笑,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新的?还是旧的?”
“都要!但我想知道其中有什么区別?”维克多问。
“想必您应该知道与密修士对应的某些规则。新答案,指的是被神使认同,能得到强化机会的那种。百分之百、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二十。每个人只能回答一次,多答无用。三次以后答案失效,无法从神使那里得到强化奖励。”
说这些话的时候,德雷克一直盯著维克多的脸,想要通过皮肤和肌肉的细微变化找出某种自己想要的东西。
维克多表现出远超自己外表年龄的成熟和老辣:“你知道的规则比我多得多。难道我猜错了,你真正的身份,是兼职酒吧生意的密修士?”
德雷克微微皱起眉头,他很不適应这种在言语层面被对方牵著鼻子走,无法掌控谈话节奏的状况。略微思考了几秒钟,他决定放弃试探,把问题重点转到自己最熟悉,同时也是最擅长的方面。
“你手上有多少钱?”德雷克停顿了一下,为这句无理问话添加符合逻辑的补充:“新答案很贵。”
维克多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问:“你可以確定每一个新答案的售价?”
“我要收取一些额外的提成……必须是提前预支的那种。”德雷克摊开双手,用自夸的语气坦言:“你是老主顾,我也不瞒你,我的生意经营面很广。很多人都在寻找答案,那些想要把已经掌握秘密变现的人也不少。说句不好听的,这就跟寂寞难耐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因为圈子里的规则限制,被迫寻求生理慰藉是同样的道理。”
维克多吸了一口雪茄,透过裊裊上升的烟雾注视著德雷克,不无讥讽地说:“怪不得你对我的继母念念不忘。看来她很对你的胃口?”
“其实我很愿意花点钱与她共度春宵。”德雷克毫不隱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惜她被砍了头,身体也找不到了。每次看到她那颗被掛在木桿上的脑袋,我就觉得遗憾。”
“她现在情夫是苍蝇。”维克多淡淡地说:“她甚至替它生下了很多孽种。我指的是那些在她眼窝烂肉里爬来爬去的蛆虫。”
“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好。这意味著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著相同的逻辑思维。”德雷克伸出粉色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飞快缩回:“在正常的伴侣之外,陌生男女都想要尝试並得到新鲜的生理刺激,所以才有了中间人这个职业。”
维克多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没想到你能把拉皮条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德雷克丝毫没有发怒,他振振有词:“就算是太阳,也只能在黄金的耀眼光芒压制下黯然失色。”
维克多弹了一下菸灰,问:“你要多少中介费?”
维克多伸出右手,展开手指:“五十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没有討价还价。他从外套內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钱袋,带著金属货幣沉甸甸的重量,以及话语中不同抗拒的分量,直接拋在茶几上。
“这是六十个苏勒德斯。我要儘快见到卖答案的人。”这是维克多唯一的要求。
酒吧老板拿起钱袋,在掌心里隨便掂了两下。精准度堪比天平的触觉立刻判断出袋子里的钱幣数量和价值。他展顏会心一笑,左手横搭在胸前,行了个卑微的平民礼,不无諂媚地说:“遵命,我的爵爷。”
这是口头上的提前下注。
虽然维克多目前只是一个继承骑士,可世事无常,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为男爵?
……
大约过了半小时,玛莎带著一个浑身上下裹在灰色粗布罩袍里的女人走进房间。
德雷克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手指了一下来人:“她叫普什帕。”
隨即转向维克多,微微笑了一下:“接下来是你们的自由交流时间。”
闪身从维克多旁边走过的时候,酒吧老板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耳边促狭低语:“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我很期待你们之间能发展出超乎商业合作伙伴的亲密关係。”
他和玛莎走出房间,关上门。
维克多在大脑里彻底过滤掉德雷克那些不怀好意的骯脏字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站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这是一个身材干瘦的女人。粗布罩袍又旧又脏,散发出一股呛鼻的餿味与臭味。她脚上的鞋子几乎只剩下鞋底,用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黑皮筋绑住足面,勉强维持行走。宽大罩帽遮住三分之二的脸,只露出小半个下巴。
这是纳穆托尼地区最常见的女性装束。她们总是把自己像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以此避开来自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因为一旦被看中,接下来就是无法无天的暴力摧残,以及花样百出,甚至活活把人弄死的高强度蹂躪。
“普什帕?”维克多抬手指了一下摆在桌上的茶盘,试探性地问:“要来杯咖啡吗?”
女人显然觉得维克多不会对自己的安全构成威胁。她摘下罩帽,在地盘上盘腿而坐。
她很瘦。皮肤与骨骼之间似乎根本没有肌肉和脂肪的存在,两者之间紧贴在一起。以至於维克多第一眼看到对方容貌的时候,竟微微有些失神,觉得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而是用特殊技术脱水干製成的木乃伊標本。
“玛莎说,你要买答案?”普什帕嗓音如破锣般沙哑,且有些漏风。她对维克多关於咖啡的问题置若罔闻,她只关心自己感兴趣的方面。
维克多注视著了她几秒钟,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点了点头:“你都有些什么答案?新的,还是旧的?”
虽然对方的说话口气和外形让他有些不太適应,但维克多觉得普师帕比德雷德更容易打交道。
“新的?”普什帕怔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大笑:“哈哈哈哈,真滑稽。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么天真的傢伙,竟然以为在黑市这种地方花钱就能买到新答案。”
她笑得太过於剧烈,以至於喘不过气,几秒钟后笑声被迫因为咳嗽中止。剧烈起伏的胸口把罩袍撑起又落下,从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呼哧”声。
维克多耐心等到她缓过那口气,脸色略微好转,这才带著贵族常见的傲慢与冷漠,淡淡地说:“为什么不呢?钱可以买到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东西。”
普什帕抬手按住胸口,她的手指看上去比死人爪子还可怕。深陷眼窝的眼球在为数不多的肌腱维持下“骨溜溜”转著,只剩下寥寥几颗烂牙的嘴里发出讥讽嘲笑:“如果我有新答案,你以为还有机会坐在这里,用施捨残羹剩饭给猫狗那样的口气请我喝咖啡?”
维克多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这女人给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尤其现在她更是冒出一种莫名其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优越感。
“我得提醒你:这里是“金皇冠”酒吧,不是你能够隨意撒野的地方。”维克多收起脸上的笑,语气变得森冷:“我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歷,也不管你以前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身份,你现在只是一个生活无著,甚至连自理能力都没有,浑身上下散发著骯脏臭味的老婆娘!”
普什帕陡然瞪大双眼,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剧烈颤抖:“你……你……”
“旧答案不值钱。像你这样持有旧答案的人有很多。”维克多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玛莎会把你带过来,但只要我现在说一声,德雷克马上立刻让你从我面前消失。也许你知道的的確比其他人多那么一点,呵呵……你似乎忘了,旧答案的重叠率很高。只要多找几个人,两个不行就三个,三个不行就四个,总有人知道你自认能卖高价的那点小秘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滚!”
“要么老老实实说出你知道的答案。我可以为此付钱。”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钟,愤怒与凶悍从普什帕脸上彻底消失,被一种复杂且强烈的期盼情绪取代。
“你,你能给多少钱?”她目光和话语中都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维克多竖起右手食指:“一个正確答案,旧的,一个苏勒德斯。”
一个塞米能买到两至三磅劣质杂料麵包(看具体添加的草籽、锯末等杂物比例)。
一个苏勒德斯等於一万个塞米。
这是很公平的良心价。
“不行!”普什帕摇摇头,她语气变得异常坚决,声音也比刚才变得略显尖利:“十个,十个苏勒德斯,换一个旧答案。”
“旧”这个词,她咬得特別清楚。
维克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慢速缓缓抽著雪茄。带有尼古丁成分的烟雾没有过肺,它们在口腔和鼻孔之间流通,在舌尖表面留下具有特殊意义的余味。
普什帕在沉默中盯著维克多。
眼前这个男人……不,他连男人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家里有钱的阔少爷。这种端著贵族架子装成熟的年轻人她见多了。自以为口袋里有几个钱,就幻想著能够以“答题”的方式得到不属於他们的东西。
真正的男人,是拥有超人般力量,被所有贵族们爭相拉拢,一拳就能把眼前这个装逼小子打出屎的强者。
忽然,维克多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迈步从普什帕旁边走过,在女人茫然且不明就里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衝著外面空荡荡的走廊放声大喊。
“德雷克,你这个该死的骗子,立刻给我滚出来!”
音量不大,但设计巧妙的走廊產生了巨大回音。
很快,斜对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酒吧老板从里面走出。他快步来到神情慍怒的维克多面前,带著看上去自然又正常的惊讶和意外,当然也可能是早有准备的预演表情,问:“出什么事了?”
维克多侧身指著坐在地板上的普什帕,用明显压抑著怒意的口气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怀疑她就是个骗子。”
说著,他將视线转移到酒吧老板身上,话语中的怀疑成分比刚才更浓了:“或许……是你故意欺骗我?”
德雷克瞬间变得认真又严肃:“这绝不可能。”
普什帕也几乎同时张口尖叫:“十个苏勒德斯换一个正確答案,这很公平。”
维克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把视线集中在酒吧老板身上。他的目光看似冷漠,实则锐利又凶狠,仿佛能够扎进身体的刺。
“你確定?”这话虽然是面对德雷克而说,实际上的发问对象是普什帕。
不知道为什么,德雷克感觉后背上冒出了少许冷汗。
见鬼,这里是老子的地盘!
区区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威胁我?
虽然他很有钱,我也的確从他手上捞到不少好处。
“正常的交易就是这样。”酒吧老板故意做出一副犯难的神情,他双手不断互搓著:“价钱你们自己谈,成与不成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维克多冷冷地说:“你收了我六十个苏勒德斯的中介费。”
“我之前就说过,这是规矩,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德雷克脸上的肌肉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我只负责替你们拉线,不管结果。”
“是吗?”
维克多平静地隨口应了一句,转身朝著茶几走去。
无论他的举行还是回答,都让德雷克和普什帕觉得莫名其妙。
维克多没有解释。
他从茶盘里拿起一个金属咖啡杯。
那是属於德雷克的私人专属物品。
杯子很大,容量相当於常规杯子的两倍。厚厚的杯壁用合金製成,表面镀银。考究的製作工艺结合坚固的材料,赋予了这个物件不俗的价值。
维克多的手指发力。
在德雷克与普什帕的目光注视下,咖啡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巨力挤压下开始变形。
超过两倍的强化力量,足以让维克多轻鬆完成这场表演。
半分钟后,他手里只剩下一团彻底扭曲的金属,丝毫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维克多把这团废铁扔在地上,信步走到普什帕面前,从衣袋里数出十个苏勒德斯,整齐叠摞在一起,弯腰摆在地板中央,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著满面贪婪的女人,语气平淡:“说吧,你的正確旧答案是什么?”
普什帕以令人惊嘆的速度一把抓过钱,想也不想张口回答:“农夫。”
维克多意味深长地看著德雷克。
后者用手掩住额头,手掌沿著面颊缓缓下滑,在粗糙在腮帮就久久捏握著,眼里透出无奈与恼怒的目光。
良久,德雷克鬆开手,带著討好且带著自认为符合逻辑的笑,认真地说:“农夫……这的確是正確的旧答案之一。”
维克多从齿缝中发出令人畏惧的冷笑:“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你下面长著一根模样丑陋的棒子,而你把这件事情当做秘密告诉我的时候,它值十个苏勒德斯?”
德雷克感觉整个人从思维到身体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本能的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字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这是两码事。”他张了张嘴,想要在不触怒对方和確保自己收益,以及儘可能说服维克多遵循並服从纳穆托尼黑市规则这几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上加以融合,却很快发现这样做简直就是在和稀泥。
过了几秒钟,酒吧老板终於冷静下来,用连他自己都不太情愿相信的语气低声解释:“农夫……的確是个正確答案。”
“这是个旧答案”。
“但……的確可以卖十个苏勒德斯。”
“因为……因为普什帕……她是卖家。”
普什帕那张瘦得令人感到恐怖和厌憎的脸上,露出比骷髏还要难看的笑。
她伸手抓起摆在地板上的那些金幣,紧紧地攥著。
德雷克偏过头,恼怒地看著她,后者却丝毫没有迴避,反而仰起头,刻意做出傲慢且不可一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