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拉达克城,中央广场。
阿米莉亚牵著母亲的手,满面懵懂走到维克多面前。
九岁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如此谦卑,双膝跪倒在这个年轻男子面前,含泪亲吻著他的鞋尖。
阿米莉亚只知道很饿,眼前这个男人身后却堆积著小山一般的黑麵包。
常年酗酒的父亲昨天晚上照例出门寻欢作乐。
凌晨的时候有人报信,说是在街角最幽深的巷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阿米莉亚对父亲的感觉很陌生,怀有无比强烈的敌意。
去年年初的时候,阿米莉亚知道自己被父亲当做货物卖了出去。
准確的说,应该是借款抵押。
父亲向住在洛恩大街的一位贵妇人借钱,足足十个苏勒德斯。债期一年,利息高得嚇人。
得知消息的时候,母亲差点儿崩溃。
她拿著剪刀扑向父亲拼命,却根本不是对手,当场被打掉了两颗牙,肚子上被重重踢了几脚。母亲疼得站不起来,阿米莉亚见势不妙,连忙跑到外面叫人制止父亲,这才保住母亲一条命。
从那以后,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至於借来的十个苏勒德斯,短短不到一个月,就被父亲挥霍一空。大部分赌输了落入別人口袋,剩下的被他用来换酒,终日喝得醉醺醺。
那位贵妇人每隔一个季度,就会派人过来收取利息。
每当这种时候,父亲就会满屋子搜找母亲藏起来的钱。
那是母亲常年替人洗衣做饭,一个塞米一个塞米攒下来的生活费。父亲找不到钱就开始打人,揪住母亲的头髮把她往墙上撞,用粗大的竹条狠抽阿米莉亚……每一次,收债人都会挡在女孩面前制止父亲的暴行。
阿米莉亚知道,这並非出於善意或怜悯,而是怕自己被打坏。
如果面部和身体其它部位受损,在以后的新买家看来,自然也就卖不上价。
正常情况下,以女人抵债的方式,借款数额一般不会超过两个苏勒德斯。维蕾娜当初之所以愿意借出如此高的金额,是因为中间人向她保证:抵押品长得很漂亮,成年后绝对是个非常惊艷的美人。
母亲想过带著阿米莉亚逃跑,可父亲却如最凶狠的猎犬死死守著她们。
按照合约,只有到了固定的还款日,债务人拿不出足够的钱,债权人才能收取抵押品。
如果还不上钱,也拿不出事先约定的抵押品,维蕾娜有的是法子收拾胆敢欠霸王债的傢伙。
拉达克城,乃至整个克雷伊王国,各地都有特殊的肉食供应渠道。屠夫们永远不会告诉客人,摆在案板上论块出售的“特种鲜肉”源於何处。
那种肉很便宜,三个塞米一块。如果只要骨头,一个塞米就能买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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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很怕死。他觉得每天守著母女俩简直就是浪费人生,耽误自己去外面寻欢作乐,於是割断了母亲的脚筋,硬生生把她变成残废。
阿米莉亚看著母亲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颤巍巍地签名,然后在页末用力按下红指印,然后抱住那个英俊帅气年轻人的腿,放声大哭。
维克多从老管家手里接过一个盛满热汤的木碗,递给阿米莉亚,隨后又递给她一片厚厚的黑麵包。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直面带微笑。
张嘴咬住麵包的那一刻,阿米莉亚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久违的麦香味刺激著嗅觉神经,粗糙的麵包渣在舌头表面浸润软化。长时间飢饿的她甚至等不到第一口完全咽下去,就无比贪馋地咬下第二口。
汤很美味,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那不是阿米莉亚熟知的“特殊鲜肉”,而是来自真正的肥猪。溶化后的油脂漂浮在汤麵上,反射出诱人的瑰丽色泽。土豆燉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就顺著食道自动滑了下去。
“慢点儿吃,別噎著。不够还有。”维克多伸手轻轻揉了一下阿米莉亚蓬鬆的捲髮。这动作並非刻意,而是他真正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意思。尤其是她贪婪凶狠的吃相,以及触摸对方头髮產生的触感,仿佛一条毛茸茸的玩具犬。
“快谢谢维克多先生。是他救了我们。”母亲手里也端著同样的汤碗,在旁边哭著连声催促阿米莉亚。
小女孩没有吭声。
她死死护著手里的食物,用警惕的目光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在她幼小的记忆深处,“父亲”这个词一直与痛苦、残暴、凶狠等可怕的字眼划著名等號。隨著一天天长大,充满敌意的对象进一步扩大至所有男性,甚至包括其它雄性生物。
维克多对此並不在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塞入阿米莉亚的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著別处走去。
时间很紧,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维克多没有看到,就在自己转身之时,阿米莉亚的眼睛里明显多了一些別样成分,散发出特殊光彩。
……
拉达克城规模不大,常住居民也就几十万人。按照维克多旧世界的区域划分逻辑,可以算做县,顶多也就是个地级市。
维克多的计划很简单。他对外宣称:为了纪念逝去的父亲,愿意拿出一部分钱財购买食物,施予城內的穷人。
庞大的平民群体不可能同一时间涌入广场领取食物。
事实上,得到消息的平民数量在三千左右。
这是德雷克在知晓维克多计划后给出的建议:不要一下子把事情搞得满城皆知,得一步一步来。
纳穆托尼有很多凶悍的暴力分子。以每天十个塞米的僱佣价,德雷克召集了五百名临时护卫和帮工,现场维持秩序。
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从人群里被揪了出来。他一改之前排队时满面恭顺的模样,变得凶狠又暴躁,指著正在分切麵包的玛莎破口大骂:“不是说可以免费吃吗?为什么不给我?”
玛莎比划了一下手里带有锯齿的大型切割刀,用不屑和嘲笑的目光看著他:“你已经领过两次麵包。”
“你胡说!”老头怒冲冲的连声咆哮:“我只排了一次队。我连汤都没有喝过。”
玛莎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她“嗖”地一下把切割刀狠狠插在木製桌面上,抬起左脚踩著旁边的木凳,衝著老头啐了口浓痰,张口骂道:“別以为戴了顶假髮老娘就认不出你。你第一次领麵包的时候,穿著白色短褂,脑袋光溜溜的,比削过皮的南瓜还乾净。第二次你换了件长袍。现在,你又换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这口浓痰吐得很准,黏黄色的半凝固物不偏不倚糊在老头的右眼和鼻孔之间。浓烈的臭味顺著鼻腔往里钻,老头根本没听清楚玛莎究竟说些什么。他忙不迭用手揩掉脸上的污物,心中油然腾起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
只有长期以“特殊鲜肉”为食的人,唾液和浓痰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臭味。
就算以腐尸为食的变异野狗,闻到这种人的排泄物,也会被其中夹杂的特殊成分所震慑,一秒钟都不会多留,立刻转身逃跑。
老头瞬间打消了想要占便宜的念头。他撩起上衣的下摆,当做手帕隨便在脸上抹了一把,慌慌张张从人群里挤出。
德雷克站在维克多旁边,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亲自操刀分发麵包。
之所以愿意待在这里充当陪客,不是因为维克多额外付钱,而是德雷克想要感受一下被无数感恩戴德目光集中注视究竟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把麵包递给穷鬼们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德雷克觉得自己有著能够成为天使的潜质。
一个魁梧彪悍,有著深褐色皮肤的壮汉走上前来,他明显对维克多分配的麵包数量感到不满。双眼一瞪,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我有三个女人和八个孩子要养。这点儿麵包怎么够?”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让他们自己来领。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不能代领。”
壮汉对这些话置若罔闻,他用贪婪目光死死盯住摆在维克多身后木架上的条状麵包,口沫四溅连声叫嚷:“给我十条……不,十五条!”
一条麵包长度超过半米,重量约为十磅。
不等德雷克发声,几名如狼似虎的护卫已经一涌上前。他们抓住壮汉的胳膊,將其拖出人群,抡起拳头朝他身上脆弱的部位乱砸。在悽厉的惨叫和哀求声中,维克多清清楚楚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
德雷克显然还觉得不够过癮,在旁边挥舞著拳头髮声助威:“踩爆他的鸡(卵)蛋,一定要把他的屎打出来!”
维克多冷冷的加了一句:“下手轻点儿,別把人弄死。”
揍人正在兴头上的护卫们面面相覷。两道命令相互悖逆,他们有些难以適从,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
德雷克毕竟经验丰富,他很快找到了最合理的居中点,“桀桀桀桀”发出邪恶无比的阴冷笑声:“小伙子们,通过殴打的方式,把男人变成女人,这对你们来说是一项全新的挑战。”
护卫们严重的懵懂很快散去,脸上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他们抓住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壮汉双腿,將其倒拖著往广场外围走去。
……
城主府邸。
帕尔西姆站在三楼阳台上,远远看著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小口抿著加冰的红酒,看似面带微笑,实际上谁也无法知晓他內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不是节日。”帕尔西姆用粗短的手指慢慢来回搓捏,自言自语。
站在旁边的第一区治安官戈曼斯心领神会。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城守近前,认真解释:“关於这件事,维克多.格雷德先生昨天就向我提出了报备。这是为他父亲所做的布施。今天刚好是维克多父亲亡故的时间,是非常合適的纪念日。”
帕尔西姆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粒樱桃,塞进嘴里,感受著酸甜適口果汁的同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戈曼斯,不紧不慢地说:“没想到你和维克多.格雷德之间还有这种往来。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他很满意?”
戈曼斯双手抚摸著自己高高腆起的肚皮,乐呵呵地笑了。
他是为数不多能够在帕尔西姆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与帕尔西姆关係亲近。与其说是亲信,不如说是在很多事情上有著共同看法与喜好的朋友。
在外人看来,城守大人之所以与第一区治安官之间保持著深厚的友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人都很胖,体重超过三百磅。
“他送了我一个红皮魔鬼製作的鼻烟壶。”戈曼斯坦言:“那是异角之地的產物。算不上多贵重,却很少见。我以前在王都拍卖场见过一个类似的,当时被温顿伯爵以六十个苏勒德斯买下。我觉得拍卖价其实可以更高。八十、九十,甚至一百都有人要。但你知道,如果因此惹怒了温顿伯爵……呵呵……”
帕尔西姆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深究。他转过身,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广场上的人群,言语中夹杂著疑虑成分:“他会不会是想要收买人心?”
“你想多了。”戈曼斯咳嗽了一下,朗声笑道:“维克多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就说过:这场布施前后持续三天。在此之后,他会把剩余的物资转交给郎贝斯教堂的普雷桑斯神父,继续分发给平民。”
帕尔西姆“哦”了一声,颇感意外地问:“整整三天都发不完,维克多手上到底有多少货?”
戈曼斯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解释:“我派人了解过,他是找阿洛德买的麵包。之前约定的购买货款是五十个苏勒德斯,后来又追加了三十个苏勒德斯。”
他紧接著补充了一句:“阿洛德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帕尔西姆听了大为惊讶:“都是黑麵包?”
戈曼斯点了点头:“而且是品质最低劣的黑麵包。”
克雷伊王国不缺粮食。
准確的说,这个世界大多数国家都不缺粮。
但无论任何一个国家都存在赤贫人群。
以阿洛德父子麵包店为例,日常售卖数量最多的麵包虽是黑色,却是以大麦为主要原料,添加部分小麦粉。
劣等黑麵包则不同,其中添加的成分包括但不限於细煤渣、锯末、草籽、马铃薯皮、特殊骨末……
只要是收入情况稍微过得去的平民,都不会吃这种垃圾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