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止。
昆廷看完布林登伯爵的信,几乎立刻判断出了局势。
杰赫里斯带来了和平和繁荣不假,隨著国王大道贯通南北,玫瑰大道,黄金大道,山谷大道陆续联通,將赤红山脉以北的六国连接在一起。
曾经孕育叛乱的土地变成了商旅往来,麦浪千里的沃土,失去武装的教会也不再有左右政局的实力,和平真正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但隨著杰赫里斯的衰老,银子和麵包確实落进了人们的口袋,但家里的嘴也越来越多了,矛盾亦不可避免地悄然出现。
大的衝突不再发生,但是小规模的械斗成了人们的家常便饭,为了一道水渠,一座磨坊,一段河流,甚至有时仅仅是为了一棵果树,人们依然会像千百年前那样刀兵相向,但贵族们默契地將衝突粉饰为千百年来司空见惯的民眾矛盾,藉机从中牟利。
昆廷打开信的第一想法很简单,这大概是布林登伯爵治下的农民不满他的赋税,或者不满他的奶牛又抢占了耕地,所以造反。
这是维斯特洛常见的陈情手段,一般来说,在领主满足农民的索求之后,叛乱会立马停止。
但看到信的內容的时候,昆廷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叛军打出了已经覆灭的教会武装穷人集会的旗帜,而且人数还不少。一两千人可能有些水分,但几百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更重要的是,叛军中还存在装备盔甲,配有战马的强盗骑士。
正是在他们的带领下,叛军毫无滯涩地席捲了布林登伯爵的领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奶石城距离赫伦堡不远,赫伦堡又缺乏足够的兵力防护,一旦叛军北上赫伦堡……
昆廷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惧,脸上迅速恢復了正常的表情。
“埃利萨大学士,感谢您的及时告知。”
大学士慈蔼地微微頷首:“赫伦堡暂时没有渡鸦抵达,说明叛军还没把赫伦堡当作目標。等国王甦醒,老朽会立刻將情况告知国王陛下,想必国王陛下会立刻粉碎叛军。”
“谢谢您。”
昆廷收起信纸:“我在学城学习医学的时候留下了笔记,现在它还在学城的大图书馆里,您如果对它有兴趣,可以隨时调阅。”
大学士的眼神亮了起来。
“抱歉,盖蕊公主,我要立刻返回赫伦堡支援我的父母。”昆廷充满歉意地摘下胸针,解下自己那件华丽的天鹅绒肩袍,披在了盖蕊身上。
小公主的脸刷一下又红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赔礼,等解决了赫伦堡的问题,我会给你带来更好的礼物。”
“昆尼,我现在就去龙穴。”戴蒙一蹦一蹦地衝到昆廷面前:“科拉克休会让叛军后悔举起武器的。”
【不行。】
昆廷立刻切换高等瓦雷利亚语:【我能够解决这件事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把腿养好。】
【可是……】
戴蒙急得满脸通红。
“我,我觉得昆廷说得对……”盖蕊弱弱地揪住了侄儿的衣袖:“戴蒙,养好伤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盖蕊的高等瓦雷利亚语一点也不好,但是她能听懂两人的对话。
【戴蒙王子,昆廷少爷说得没错。】
埃利萨大学士静静地站在一旁,用流利的高等瓦雷利亚语说道:【虽然昆廷少爷的治疗效果堪称奇蹟,但是我们仍需观察,確保您的腿彻底痊癒。】
昆廷看了一眼大学士。
学城的教学中,高等瓦雷利亚语是重要的一环,他自然知道埃利萨大学士熟悉高等瓦雷利亚语。
埃利萨大学士是个聪明人,他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加入昆廷和戴蒙间的对话,实际上是向昆廷做出了承诺:他的立场是坦格利安。
很好。
昆廷很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给一点暗示,他们就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不过这也让昆廷心中本已存在的怀疑更深,他本就因为前世看正传时,马尔温学士吹嘘学城参与消灭魔法的言论对学城充满了不信任。儿时在学城求学之间,也见到了学城內部的派阀斗爭,真才实学的人有,不学无术的人更多。
而且,还有几个学派对自己这种龙血贵胄颇为排斥,甚至在某种角度上说已经算霸凌了,而“无龙者”维耿博士又態度曖昧。
这种矛盾让他经常性地疑神疑鬼,始终无法真正放心,又无法忽视学城威胁论。
戴蒙又坚持了一会儿,才在几人的劝说下最终放弃,不过他还是做出了承诺,只要贝尔隆回来,他会立刻请求贝尔隆骑龙支援昆廷,並顺便把龙蛋给昆廷带去。
昆廷立刻离开红堡,回到了酒馆。
“罗柏,立刻收拾东西,不,不用收拾东西了。”
昆廷推开门,將自己的手稿全部塞进一个皮包里,又检查了一下房间:“我们立刻回家。”
“是。”
罗柏根本没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乖巧地拿上自己的小包裹,揣好匕首,立刻跟上了昆廷。
刚刚离开酒馆,昆廷就看到了大腹便便的加尔温·钱伯斯策马赶来。
“日安,昆廷少爷,我接到了湖港的信。”
加尔温穿著一身劲装,后面还跟著两个骑兵,他们牵著驮马,没有穿戴盔甲,但腰间配备宝剑。
“老加尔温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是钱伯斯家族的儿子,是火焰颅骨的利剑。”老商人翻身下马,拔出长剑,半跪在昆廷面前:“我那个懦弱的侄儿愚蠢地选择关闭城堡的大门,而不是保护封君,帮助他的同僚,少爷,我以他为耻。”
昆廷接过了他的长剑,轻轻拍了拍老商人的肩膀。
他还不是骑士,无权册封另一位骑士,但他是加尔温的封君。
“我接纳你的剑,加尔温。”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加尔温已经泪流满面:“我带来了两位用剑的好手。”
他站起身,向昆廷介绍著他带来的两个骑兵。
“这位是长叶村的佩特,他的枪法和剑法都出神入化。”
左面的骑兵是个略显青涩的大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满脸青春痘,但手上的老茧告诉昆廷,这孩子已经是个坚强的战士了。
另一个骑兵赶在加尔温开口前自我介绍道:“比利·伯莱利,小老爷,俺来自北境,不瞒您说,绝境长城的罗索总司令就是俺的叔爷。”
比利·伯莱利看起来二十多岁,蓄著短短的黑色鬍鬚,手指格外地长,胳膊看起来跟大腿一样粗。
不认识。
至少在昆廷的记忆里没有这两位的信息,不过看起来都还算靠谱。
“感谢你的付出,加尔温。”
“比利是用弓的好手,骑术也不错。”加尔温继续说道:“昆廷少爷,这是我的职责。”
老商人这会儿脸上丝毫没有昨天见面时的精明市侩:
“您带来的那批织物,我已经派人存放在君临最好的仓库里,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吃亏的。”
说完织物的事,加尔温搓著手,有些骄傲地说道:
“一接到消息,我就让我手下的船长去准备船只了,等我们到河边的时候,立刻可以出发。”
昆廷点点头。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这个时代。即便是加尔温这种大商人,也会为了主君的利益,或者说,获封为骑士,重新获得贵族头衔的机会献出一切。
甚至在他吩咐之前就办好了事情。
“很好,我们立刻出发。”昆廷当机立断。
穿过国王大道,进入黑水河渡口,昆廷一行人搭乘加尔温安排好的船立刻北上,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离开了黑水河,向神眼湖的方向驶去。
虽然是逆流而上,但神眼河的水流缓慢,配合强帆和排桨,昆廷有把握在月亮再度升起之前驶进神眼湖。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奶石城。
乌鸦尖叫著匯聚在城外腐烂的牛尸身上大快朵颐,不远处,零零散散的尸体被扒得精光,蓝红绿三色旗帜在灰烬中默默燃烧著。
一具尸体双眼无神地看著天空,直到一只乌鸦俯衝而下,带走他的眼睛。
七芒星旗帜在营地上空飘扬,与之一同飘扬的,还有浓郁的肉香味,为巴特威家族带来財富的奶牛,此刻正在成为叛军的盘中佳肴。
“看招!看招!看招!”
女孩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流淌著泪水,而那个狂野、丑陋的骑士却挺起骑枪,发动一次又一次的衝锋。
“该死的魔龙孽物,快从这个可怜孩子身上滚出来!”
“以战士的名义,看招!”
女孩已经没有力气哭喊了,只能像个破烂的布娃娃一样支离破碎。
三三两两的叛军围坐在丑陋骑士的身边,时不时发出鬨笑声,那个丑陋骑士却还在大言不惭地宣称,他正在为眼前这个背弃七神,舔魔龙小鸟的可怜姑娘驱魔。
“畜生!我跟你拼了!”
几十个衣著简朴的人被叛军看管在营地角落里,其中一个男人红著眼睛,挣扎著向丑陋骑士的方向扑了过来。
咚。
男人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骑士脚边。骑士嫌恶地一脚將其踢开,那个已经破破烂烂的姑娘张了张嘴,两行殷红无声地滴落。
“孩子,抱歉,你的灵魂已经被魔龙污染。”
骑士眼含悲悯地抖了抖骑枪,將已经再无声息的小姑娘隨手丟到一旁:“愿陌客洗刷你的罪恶……”
“行了,『大嘴』莫恩。”长著一张老鼠脸的猥琐骑士撕下女孩仅剩的衣物,擦净剑上的鲜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了?”
“从我知道月亮修士的骑枪是如此强壮的时候。”“大嘴”莫恩一脸饜足:“这只是个开始,『跳蚤』佩金。”
他看向了北方。那里,赫伦堡的五座残塔在云雾之间依稀可见,就像五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一样,无比壮观。
“下一步,我们会拿下异教徒的城堡,把里面的魔龙孽种揪出来!”丑陋骑士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魅惑人心的魔鬼,理应受到虔诚的莫恩爵士的净化!”
叛徒骑士贏得了叛徒们的喝彩,他的影子在夕阳的照耀下越来越长,直到一根残破的旗杆穿透黑影的头颅。
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月亮爬上天空。
平底货船“蓝眼少女號”破开神眼河的波浪,逆流而上,向著赫伦堡的方向疾驰,就在货船越过一处河港的时候,一艘捕鱼船突然从斜前方插过来,和蓝眼少女號並肩前进。
“是昆廷·科何里斯少爷的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