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人瑞王”“仲裁者”“和解者”……有著这一系列贤名的老国王的时候,昆廷还是忍不住感慨岁月的无情。
杰赫里斯今年六十岁,在维斯特洛,六十岁的老人已经堪称“人瑞”。
在母亲的口中,杰赫里斯是个英俊、强壮的小伙子,是她永远觉得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兄长;在祖母口中,杰赫里斯是个聪慧、敏锐、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但现在,他是一个被岁月洗去青涩、沉淀了成熟的老人,时间在他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將他的银髮和长须染成苍白,弯曲了他曾经矫健的腰杆,夺走了他健硕的肌肉和澄澈的紫眸。
如今铁王座上坐著的那个老人虽然依旧尊贵且睿智,但昆廷看到的,却是一个被政治和家庭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老人。
铁王座下,被召集来的廷臣和宾客面面相覷,正常情况下,祈祷日是不会召集朝会的,他们纷纷將目光投向了贝尔隆王子和昆廷。
“这是赫伦堡侯爵的继承人?”一个穿著宫装的贵妇用羽毛摺扇遮住嘴,悄悄地询问著一旁的巴尔艾蒙伯爵。
“没错,瓦莱拉公主的儿子。”巴尔艾蒙伯爵蓄著漂亮的小鬍子,穿著一身得体的天鹅绒长袍:“听说一出生就和盖蕊公主订下了婚约。”
“真是一个美少年啊……”富態的哈佛伯爵夫人低声感嘆道:“如果我还是个小女孩,一定会期待著在比武大会上接受他的花冠。”
“您想多了,即便昆廷少爷会参加比武大会,他的花冠也只会给盖蕊公主。”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哈佛伯爵夫人的幻想,伯爵夫人有些嗔怪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著一身劲装的黑髮女孩正一脸不耐地看著她,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长著一张马脸,满脸雀斑,黑色的长髮绑成辫子,垂落脑后,橙色衣服上古老的符文和卵石昭示著她的身份。
谷地最强大的诸侯罗伊斯家族的小姐。
哈佛伯爵夫人立刻收回了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雷婭·罗伊斯没想到国王会突然召见昆廷,她答应了丽莎和盖蕊会將昆廷的消息及时传递给她们,但现在……
“不行。”女孩在心中说道,她看了一眼四周,廷臣们因为刚刚她反驳哈佛伯爵夫人的行为,已经悄悄远离了她。
雷婭抓住机会,悄悄走进了阴影之中,她要立刻向盖蕊报信。
“国王陛下,我带来了母亲的问候。”
按照既定的流程,昆廷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说道。
“她为您的健康祈祷,並请求您减少饮用葡萄酒,尤其不要再碰火酒了。”
“抬起头,昆廷,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老国王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入昆廷耳中,昆廷抬起头,看到了杰赫里斯的脸。
他戴著那顶镶有七枚不同顏色宝石的金环王冠,长须一直垂到小腹,此时正努力想要看清昆廷的脸。
“你长大了……”
这是国王的第一句话,然后是那句熟悉的:“你的眼睛,和瓦莱拉的一模一样……”
昆廷的心却在此时放了下来。
这说明,在年迈的杰赫里斯眼中,亲情越发珍贵了起来,尤其是差点夭折的妹妹,在他看来,已经融合了他死去的女儿们,还有已经逝去的姐姐和侄女,成为了一个象徵。
“陛下,我已经十三岁了。”昆廷握紧左拳,捶在胸口,“我已经可以保护妈妈了。”
“哈哈哈哈。”杰赫里斯仰著头大笑道:“你们看看,这是我的外甥。”
他骄傲地向廷臣们展示著昆廷:“好孩子,好孩子,答应舅舅,永远牢记这句话。”
“当然。”昆廷大声回答道:“这是我的义务。”
杰赫里斯有些颤抖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的外甥昆廷·科何里斯,不仅是他母亲的骄傲与守护者,他还守护了王储的血脉,让戴蒙王子奇蹟般地康復,他是王国的功臣。”
国王一步步走下铁王座,扶起了昆廷。
昆廷现在已经比杰赫里斯高上一些了,老国王笑眯眯地轻拍昆廷的肩膀,又整理了一下他的肩袍。
“跟你的舅舅与国王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陛下,戴蒙是我的亲人,朋友和好兄弟,救治他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昆廷摇摇头:“如果我因为这个向您索求奖励,那亲情又算什么?友情又算什么?”
国王的笑容越发灿烂,昆廷甚至都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廷臣们愣了一瞬,哈佛伯爵夫人率先鼓掌,然后是巴尔艾蒙伯爵,越来越多的廷臣开始鼓掌,最终,掌声匯聚成河,冲刷著王座厅,乃至於整个红堡。
“好孩子,好孩子……”
杰赫里斯国王不住地称讚道。
但是昆廷的心中却又燃起了警惕,直到国王的下一句话“打碎”了他的戒心。
“我为你母亲的龙蛋感到遗憾,它理应物归原主。”
国王小声说道,然后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铁王座上。
昆廷退回一旁,不断地品味著杰赫里斯的这句话。
杰赫里斯到底什么意思?看起来他接过了亚莉珊递过来的台阶,默许他带走母亲的龙蛋?但真的是这样吗?
朝会的下半部分他几乎没有兴趣参与,只知道大概是塔斯派来信鸦,告知王室塔斯岛海域又发现了密尔的海盗船,贝尔隆勃然大怒,立刻决定骑龙出发,清剿海盗。
杰赫里斯允许了贝尔隆的行为。
在伊蒙亲王死於密尔十字弓手的偷袭之后,密尔海盗倒了大霉,几乎每一次出现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只有瓦列利安的舰队,还有瓦格哈尔的龙焰。
“昆廷少爷,请跟我来,陛下还有话想跟您说。”
御林铁卫罗宾·肖爵士打断了昆廷的思考,示意昆廷跟著自己。
昆廷快步跟上白骑士,那纯白的披风在风中飘舞,在他的眼中投下一片洁净,在廊道上,昆廷见到了杰赫里斯。罗宾爵士识趣地没有跟过来,让廊道上只剩下了六十岁的老人和十三岁的少年。
跟朝会上那个睿智、优雅的老人相比,现在的杰赫里斯更像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苍老,疲惫,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他端著一杯澄澈的酒抿了一口。
昆廷嗅到了药物的味道。
“苦薄荷酒,埃利萨调製的。”杰赫里斯的声音有些哑:“人总是要服老的,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陛下,您依然是七国睿智的王。”
“六国。”杰赫里斯纠正道:“小滑头,这里只有你和我,墙后也没有蜘蛛和老鼠,你不用再用油腔滑调来应付你的舅舅。”
昆廷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这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也符合前世还是个清澈大学生的他会做的事情。
“说说吧,亚莉珊把你母亲的龙蛋还给你,你是怎么想的?”杰赫里斯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枚龙蛋虽然冷掉了,但还没有彻底变成石头,没人知道它会不会再度孵化出一头巨龙。”
“那是我母亲的龙蛋。”昆廷同样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只有母亲能决定如何处理它。”
“聪明的回答。”
杰赫里斯点点头:“瓦莱拉没有你聪明,这一点,你很像你的祖母阿加莎夫人。”说到这里,杰赫里斯长嘆一声:“不论你相不相信,我爱我每一个孩子,伊蒙,贝尔隆,维耿,丹妮菈……甚至是塞妮拉……”
提到塞妮拉,昆廷甚至能听到老国王牙齿嘎吱嘎吱的声音,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其他什么复杂的情绪,让老国王在那一瞬间失控了。
“但龙不一样,昆尼,龙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武器。”
杰赫里斯同样称呼了昆廷的小名:“古瓦雷利亚时代,我们无需担心这些事情,但现在,昔日的四十龙王已经凋零,唯有坦格利安倖存,科何里斯是我们的支脉,你是我的亲人,我本不应將怀疑的矛头指向你们,但我必须为征服者的伟业负责。”
老国王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当我发现事情已经失去了掌控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雷妮丝带著梅丽亚斯嫁给了科利斯……科利斯是个好小伙,大海臣服於他,但他毕竟不是坦格利安……”
昆廷默默地听著,他搀扶著老国王,让他能舒服一些。老国王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抱歉,孩子,请原谅一个失了分寸的老人的胡言乱语。”
杰赫里斯嘆息著说道:
“昆尼,我知道亚莉珊的想法,她希望让巨龙成为我的妹妹,女儿,孙女的剑与盾,让她们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古瓦雷利亚时代那样,女龙王也能有一席之地……但那在维斯特洛不现实……”
昆廷决定现在就做好一个听眾,包容老人的嘮叨。
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睿智的人瑞王才会显示出他真实的一面。
“亚莉珊太过偏执,她没想过巨龙脱离坦格利安的掌握的后果,也没想过如果我让丹妮莉丝,或者雷妮丝成为继承人,她们会面临的挑战。但她有一点是对的,在这个时代,我们的每一滴血,都理应的得到珍视,所以,你母亲的龙蛋依然会物归原主,无论它是否能孵化,不过……”
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杰赫里斯才说出了他的目的。
“我希望得到一个承诺,昆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