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蒂卡波湖镇,仿佛被昨夜那场冷雨彻底洗刷乾净。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下来,將雪山之巔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湖水蓝白如镜,倒映著棉花糖般的蓬鬆云朵。
晨光透过厚重的亚麻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金线。空气里漂浮著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舞,像极了时间本身具象化的形態。
泰妍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睁眼不过几秒,又闭目倾听——窗外很安静,没有首尔那种即便凌晨也从未停歇的车流噪音,也没有经纪人催促开工的夺命连环call。只有偶尔的鸟鸣和似有若无的风声。
昨夜的事仿佛一场幻觉。
她走进浴室,用温水洗去残存的困意,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有些睡乱的刘海,眼下的乌青淡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久违的清明。
然后泰妍从行李箱中选了一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搭配舒適的牛仔裤,又仔细將长发梳好,只留几缕碎发修饰脸颊。稍稍犹豫,还是化了个淡妆。她不確定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是本能地想要在江临面前呈现出较好的一面。
下楼到旅舍的自助餐厅。长条木桌上摆著简单的欧式早餐:烤吐司、果酱、奶酪、煎蛋和浓郁的本地咖啡。江临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衫,面前放著杯黑咖啡,已於一处窗边位置落座,正在看著外面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泰妍脸上,嘴角牵起温和的笑容:“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嗯,”泰妍在他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能睡个好觉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应该装点这儿的空气回去,方便助眠。”
“没发现泰妍xi还有当喜剧人的天赋。”江临將一盘烤吐司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少吃点,今天要去的地方,需要走一段路。”
“去哪儿?”泰妍顺势拿起麵包片,涂抹起果酱,好奇地问。
“好牧人教堂,然后,越过它。”江临没有直接回答,卖了个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神秘反而勾起了泰妍更大的兴趣。两人用完早餐,没有过多交谈,却有一种无需填补的默契。离开时,旅舍老板热情地祝他们玩得愉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著长辈看晚辈那种瞭然的笑意。
外面冷风仍有一丝凉意,但已全然没了昨夜的刺骨。他们沿著湖边一条铺设平整的碎石小径漫步。湖水在阳光下闪烁著碎钻般的光芒,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麵,留下圈圈涟漪。路旁的草丛里,掛著昨夜雨水凝结成的晶莹露珠。
“这里真安静啊。”泰妍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充满了清冽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对於习惯了喧囂的人来说,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治癒。”江临走在泰妍外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偶尔扫过路面,確保她不会被凸起的石头绊倒,“很多思绪,只有在安静中才能清晰起来。”
泰妍偏头看他,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你好像总是很懂得怎么让人平静下来。这不仅是医生的职业本能吧?”
江临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指向不远处:“看,好牧人教堂。”
一座小巧玲瓏的石砌教堂出现在视野尽头。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湖畔,背后是巍峨的雪山和广阔的蓝天,风格极其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因与自然的完美融合而显得神圣庄严。这就是闻名世界的“好牧人教堂”,为了纪念开拓此地的牧羊人而建,也是蒂卡波湖的標誌。
江临带著泰妍绕到教堂背面,那里有一片相对僻静的草地,正对著湖面和远山。將野餐垫铺好后,他指了指草地,“坐会儿?”
泰妍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江临也在她旁边坐下,双腿隨意地曲起。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蒂卡波湖的景色尽收眼底,仿佛一幅静止的油画,
“你知道吗?”江临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关於这个地方,有个很有意思的传说。”
泰妍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嗯?”
“据说在很久以前,毛利人相信,人的悲伤和痛苦是有重量的,它们会像石头一样堆积在人的心臟里。”江临捡起一根草茎,在指尖缠绕,“而蒂卡波湖这片水域,是天空之神將一块蓝色的宝石遗落在人间形成的。这块宝石有一种魔力,它能吸引那些沉积在心底的『石头』。”
泰妍抿了抿嘴,示意他继续。
“每当清晨阳光最好的时候,如果你足够平和,足够诚实,心里那些沉重的『石头』就会慢慢浮起来,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最后通过脚底,渗入这片土地,再流入这片湖水。”江临指了指远方的湖面,“然后,宝石会把它们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再把这些粒子变成湖水的蓝色,或者雪山的白色,又或者是鲁冰花的紫色。所以你看,这里的顏色这么纯粹,是因为它们由无数人释放出来的负面情绪转化而来的。”
泰妍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个“瞎编”的故事既不科学,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毛利传说,但它有一种奇异的治癒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仿佛真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著脚底,缓缓流入这片充满魔力的土地和湖泊。
“那如果石头太大,沉不下去呢?”她配合著问道,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轻鬆。
“那就多坐一会儿。”江临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要不,多喝几杯咖啡。咖啡因能让神经传导加速,分解效率会提高百分之零点五。”
这下泰妍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格外悦耳。她感觉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滯涩感,似乎隨著这个荒诞的故事鬆动了一些。她看著江临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允儿为什么总提起江临了。这个比她们还年轻的男人,既做事稳贴妥当,又有丰富的幽默细胞。年下的外设,年上的內核。
想到此处,泰妍忍不住暗赞一声。当时她只当是允儿为了帮她,心急乱投医。毕竟在她们那个圈子,所谓的“心理医生”要么是明星人设的一部分,要么就是用来应付粉丝要求的摆设,大部分都是走个过场,对公司的匯报比问她们的话都多,真正能提供帮助的少之又少。
但江临不一样。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是一种沉稳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靠谱感。而且他开解的方式要有意思得多——比如此刻这通看似胡扯实则暗含心理疏导的故事——不是靠音量或姿態,而是靠那种精准切入內核的洞察力。
“在想什么?”江临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问道。
“在想允儿。”泰妍坦然道,“她说过你很厉害。以前我半信半疑,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