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於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瓣,在夜色中打著旋儿,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间化作一滴透明的水渍,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渐渐地,雪势大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絮团,纷纷扬扬,连成一张迷濛的白布,將窗外世界的轮廓温柔地模糊掉。
刚才那场关於“情书”和“受欢迎”的谈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只是湖底的那颗石子,却实实在在地沉在那里了。
允儿探究的目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成熟稳重的年上怒那模样。她垂下眼帘,伸手拨拢了额前的碎发,恰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看来江临xi是把『理性』刻进骨子里了。要是以后研究遇到瓶颈,说不定还可以改行去当情感顾问,专治各种『想不开』。毕竟,能把感情和分析得这么……这么具有操作性,也是一种本事。”
这话接得圆融,把刚才那点试图窥探过去的锋芒,巧妙地包裹在了玩笑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那感觉转瞬即逝,像滴入清水的墨,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她用强大的自控力压制住了。她不愿深想这不適从何而来,是不满於江临的滴水不漏,还是恼火於自己在意了不该在意的事?
她林允儿什么时候需要这样费尽心思去猜测一个人的过往了?最终她把这股情绪归结为提前入戏了,毕竟马上就要进组,作为专业成熟的演员,与顏值堪比男明星的人对对戏,这是很自然的事啊,又不是对这位“江临xi”有什么好奇!
“好了,不逗你了。”允儿的笑容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得体,仿佛刚才的追问不过只是閒聊中的一段玩笑。
“看来要从你这里挖到八卦,比拿青龙影后还难呢。”
江临什么也没说,只是配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拉开白色天鹅绒窗帘的一角,
“外面下雪了。”
“啊,那我该回去了。”允儿站起身,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吸引。
“哇,雪很大啊。”
她也走了过去。大片大片的雪花,正穿过夜的幕布,无声地飘落下来。首尔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来,化作一团团朦朧的光晕,给这清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是初雪呢。”允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是属於半岛人刻在基因里的浪漫情结,“在半岛,初雪的时候可是要做很多事的。”
她的话里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大家相信,初雪降临的时候,如果和喜欢的人一起走过,或者在第一片雪花落下时许愿,就能实现愿望,也能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
她没看他,目光只追隨著窗外纷扬的雪花上,语气里带著憧憬和嚮往,侧脸在玻璃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这句话,像一句无心的小诗,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江临站在她身侧,与她隔著半个身位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髮水清香,混合著室內残留的茶香。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混沌又美丽的洁白。
“华夏也有关於雪的古老传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境,“据说,在古代,有位书生,在雪夜跋涉千里,只为见心上人一面。途中,他在一座寺庙避雪,老僧问他,风雪如此之大,为何如此执著?书生不答。老僧又问,若见不到那人,又当如何?书生终是开口,那便在这雪地里站成一尊雕像,直至地老天荒。”
说到这儿,江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说不清是对书生痴情的欣赏还是嘲讽。
“后来,故事没有结局。有人说书生见到了心上人,两人白头偕老;也有人说,他冻死在了雪地里,化作了来年春天的一捧泥土。”
窗外的雪花更大了些,扑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江临的目光落在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虚无的冷意:
“从此,有人说,雪是上天写给大地的情书,每一片雪花,都承载著一个未曾说出口的愿望。也有人说,雪是对执迷不悟、过於感性的人的惩罚,每一片雪花,都是深情却被辜负之人的眼泪。”
允儿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同一个故事,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一种是浪漫的坚守,一种是残酷的幻灭。
她忽然觉得,江临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他自己。那个看似理性、克制、甚至有些冷漠的江临,內里或许藏著比任何人都要汹涌、却从不轻易示人的情感。他用故事回答了她的浪漫,却避开了所有关於“我们”的指涉。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祛魅』了。当你把一切都分析透彻的时候,浪漫也就消失了,对吧?就像我知道了初雪的科学成因,可能就不会再许愿了。”
“不完全对。”江临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像在指导论文,“祛魅不是为了消灭浪漫,而是为了理解浪漫背后的机制。理解之后,依然可以选择沉浸其中。就像明知魔术是假的,依然可以享受它带来的惊奇感。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
“可是在江博士身上,我所看到的只有清醒,没有沉沦。”
“…”
雪下得更密了,簌簌地扑在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室內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雪而变得粘稠起来。双方都没有再说话,保持著静默和距离,只有偶尔交匯的目光交匯。
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他们之间流淌,像雪夜荒原上隱约的琴弦,轻轻一拨,就会发出嗡鸣,但谁也没有伸手去拨动它。
良久,允儿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故事很有意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別的什么,“看来,无论在哪里,雪都承载著人们最美好的,也最沉重的心事呢。”
她不再等待他回应,逕自转身,走向门口。“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进组前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我送你。”江临没有多做挽留,只是自然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一步的距离。
走到玄关,允儿弯腰换鞋。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状似隨意地提起:“对了,我进组之后,要是觉得闷了,那边…风景还不错。而且听说济州岛冬天的海也特別美,要是能赶上飞雪配大海,应该会很震撼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目光却悄悄观察著他的反应。
江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他什么也没问,也没有顺势接任何话茬。只是頷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嗯,济州岛的冬海確实很有特色。一路平安,工作顺利。”
允儿的心,像是坐了一趟极速升降机。期待、失落、被看穿的羞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明白了,这货完全知道她的言外之意,但就是在故意装糊涂戏弄她。
“呀”
一股傲娇的火苗“噌”地窜了上来。允儿猛地拉开门,冷风拂过,吹动了她的髮丝。她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娇嗔胜过生气,带著点“你可真行”的无奈和“我再也不逗你了”的赌气。隨后转过身,下巴微微扬起,像只被冷落却还要强装高傲的孔雀。
“哼,听说汉拿山脚下有个村子,那里的橘子园特別有名。”她故意把语气弄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尤其是那种叫『汉拿峰』的柑橘,果肉甜得发腻,但果皮苦得要命。当地人有个说法,说愿意为……”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瞥了江临一眼,见他依旧是一副慵懒的平淡表情,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她咬了咬下唇,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直白的试探:
“总之,那地方挺有意思的。我进组之后,要是拍摄顺利,说不定能休个一两天假。”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到时候,要是有人刚好也想『顺便』去济州岛考察一下当地的……嗯,心理学应用案例,说不定还能碰个面,交流一下『剥橘子』的心得?”
这话说得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江临终於有了反应。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张俊朗而理性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表情。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允儿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管理。
“济州岛確实是个不错的实地考察地点。”他语气诚恳,还有著学术探討的兴奋,“尤其是针对海岛居民的心理压力源,与都市人群进行对比研究,这种反差区別,想必对允儿xi领悟角色也大有裨益。进组后,如果需要相关文献资料,我可以整理一些发给你。”
“……”
“不用麻烦江临xi了!”允儿头也不回,声音拔高了一点,带著点赌气的味道,“我自己就是『案例』,还看什么文献!反正济州岛的橘子再甜,某些人也无福享用!”
说完,她迈步就跨了出去。
“允儿xi“
允儿没回头,但也没再往前走。她屏住呼吸,等著江临的下文。心里那点小小的、顽固的期待,又像星火一样,顽强地冒了个头。难道……他还是要说点什么吗?
“路上注意安全。”他的声音温和,却依旧带著那层无法逾越的、礼貌的薄纱,“进组之后,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还有……”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济州岛冬天风大,海风硬,別只顾著看风景,多穿点衣服。”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没有解释,也没有承诺。只有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普通朋友式的叮嘱。
允儿的心,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等了半天,等来的就是这句“多穿点衣服”?她瞪著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对江临揣著明白装糊涂的鄙视。
“知道了!囉嗦!”她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几个字,快步走向1101室。
鞋面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急促的声响,像她此刻有点乱糟糟的心情。她用力按下指纹解锁,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江临站在原地,手里还虚扶著门,直到1101那扇门闭合,隔绝了允儿的身影。他脸上的表情,才终於彻底鬆懈下来,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声音充满无奈:
“脾气还真是不小。”
江临也关好房门,客厅里茶香已然散尽,只余下满室的寂静。但他知道,这寂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1101室里,允儿躺在床上,听著自己尚未平復的心跳。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懊恼地用手捶了捶身边的小鹿玩偶。
“可恶的傢伙……装糊涂大王……”
又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发过去简单的一个词:
“晚安。”
然后她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也洗去了那点刻意营造的傲娇。
浴缸里,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进组的焦虑,不再是泰妍病情的担忧,也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通稿和镜头。
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地在耳边迴响:
“多穿点衣服。”
“……嗯。”
她在温水里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哄自己入睡。
与此同时,江临看著手机上的消息,良久,最终也只回復“安”。
两扇门,一墙之隔。
两个人,在同一片雪夜里,带著各自的心事,缓缓沉入梦乡。
雪,还在下。
覆盖了汉南洞,也温柔了,这个漫长冬夜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