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保时捷驶入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时的震动,像是沉闷的心跳。车內播放著少时的歌《complete》,音量適中偏低,足够缓解尷尬,又不会打断思绪。
江临坐在副驾,心中那点因巧合而生出的荒诞感尚未完全消散。他转过头,看向正在解安全带的林允儿。车库的光线让她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卸下了舞台上的浓墨重彩,只余下素净的底色,但却反而更添几分韵味。
“允儿xi,”江临打破了车內短暂的沉默,声音里说不出什么情绪。“关於泰妍xi的情况,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我们现在所做的,只是基於现有信息的初步探討。”
允儿闻言,也转过身来,那双標誌性的鹿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少了些平日的灵动,多了份怀有心事的忧虑。“我知道,只是……看到欧尼那样,心里总会不舒服。”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方向盘,“而且,这件事除了公司高层、团队成员和部分工作人员,能確定的人很少。外面的传闻更多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和臆想,与具体的事实细节相差很大。希望江临xi不要被影响。”
得到江临点头確认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开始?”
“隨时可以。”江临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专注地看向她,“就从你认为反常的跡象开始吧。说下发生了什么即可,不必急於定性。”
允儿沉吟片刻,组织著语言:“欧尼状態不对,大概是从去年年中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的情绪低落,我以为是行程太累,毕竟那段时间各种录製和拍摄任务很多。但后来,她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容易惊醒,白天则异常疲惫,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包括她最爱的音乐。”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公司试过减少她的行程,让她休息,建议她去旅行,我也常陪她聊天……但效果都不明显。她好像……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我们看得到她,她也看得到我们,但就是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她有时候会变得非常敏感,一句无心无意的话,都能让她沉默一整天。最近这次,情况更严重了,她甚至……已经有自暴自弃的想法了。”
江临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的手指缓缓併拢再摊开,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你提到她敏感,能具体说说吗?是对特定的话题,还是某种类型的评价?”
“都有吧……”允儿努力回忆著,“比如关於年龄、状態的话题,她会变得格外紧张。还有一次,一个后辈在节目上无意中提到『前辈好像总是很完美,压力好大』,她当时的笑容就僵住了,之后都没怎么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关於外界的舆论。她好像越来越在意旁人的看法,哪怕只是一点点负面的声音和评论,都会在她心里放大很多倍。”
“完美主义倾向,高敏感特质,叠加了职业特性带来的持续压力和潜在的年龄焦虑……”江临低声总结著,眉头轻皱,“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確实容易形成高压锅效应。你刚才说她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干预,具体是什么形式?效果评估如何?”
“是公司介绍的一位很有名的专家,每周一次的面谈。”允儿嘆了口气,“欧尼起初很配合,但几次之后,她说感觉只是在重复已知的问题,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医生也说进展比预期慢,认为她內心的防御机制很强,很难真正打开。”
她看向江临,眼神里带著求助,“江临xi,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没找到问题的根源?就像…就像你说的治病不治人那样!”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车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那片虚无,看到更本质的东西。“心理问题很少有一个单一的、明確的『根源』。它往往是生物、心理、社会因素复杂互动的结果。”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艺人这个职业,长期处於被审视、被评价的中心,自我价值感很容易与外界反馈绑定。一旦这种反馈出现波动,或者自我期待与现实產生落差,內部的支撑结构就容易动摇。你提到的年龄、后辈评价、粉丝反应,可能都是触发点或放大器,而非根本原因。”
允儿听得极其专注,她並非第一次听人分析泰妍的状况,但江临的视角不同,他没有沉浸在情绪里,也没有轻率地给出安慰性的结论,而是冷静地梳理、关联,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这片迷雾似乎有了可以被拨开的路径。
“所以……不是她不够坚强,也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好,而是……各种因素凑在一起,让她很难独自撑过去,是吗?”允儿的声音有些沙哑,试探性地问著。
“可以这样理解。”江临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包括她自己。认识到问题的复杂性,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接下来,可能需要更个性化的干预方案,或许不止是面谈,可能需要结合其他方式。”
车厢內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信息沉淀后的短暂休憩。允儿感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被撬动了一角,虽然问题远未解决,但至少,她不再是盲目地焦虑。
她偷偷瞥了一眼江临的侧脸。他正望著前方虚空,下頜线绷起,透著一股专注的认真。就是这个看似与娱乐圈格格不入的博士生,用他理性的思考和言语,照亮了她困惑已久的角落。她忽然觉得,自己坚持要找他,或许不只是因为宝儿理事和在石前辈的看重,更是因为在那次咖啡馆短暂的相遇里,他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猎奇或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理解和关切。那种质感,让她最终选择了信任。
“江临xi,”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些许往日的清亮,带著一丝调侃,“我发现你除了研究很厉害,安慰人的本事也挺强嘛。刚才那一通话,感觉比我劝欧尼的管用多了。”
江临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摇了摇头:“这只是基於知识的推断,算不得安慰。真正的安慰,是像你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允儿笑了,这次更加真挚。“不管怎么说,谢谢。我没看错人。”她將车稳稳停好,解开了安全带,“走吧,帮我把那些『补给』搬上去。欧尼要是知道我买了这么多韩牛,估计能多吃点饭。”
两人下了车。江临主动走向后备箱,轻鬆地提起了两个沉重的购物袋。允儿也拎起了几个,指著不远处的电梯:“那边。”
通往电梯的短短一段路,气氛轻鬆了不少。江临目光扫过允儿的背影,褪去了舞台上的闪耀光环,此刻的林允儿,只是一个为好友忧心、又带著自己一份坚韧去寻求帮助的普通女孩。
他想起外界给她起的“国民偶像”、“完美门面”的种种称號,那些標籤精致却扁平。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更立体、更丰富的个体——会调侃,会忧虑,会和普通女孩一样情绪起起伏伏。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偶然闯入他生活的女明星,或许並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公眾人物”。
电梯內,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允儿看著镜中的江临,忽然笑道:“江临xi,你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能分析分析你自己吗?你为什么会对艺人的心理问题有这么深的见解?”
江临看著镜中她带笑的眼睛,平静地回答:“心理学研究的终极目的之一,是理解人,帮助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而且『理解』本身,就是一种帮助。”
允儿怔了怔,隨即弯起嘴角。电梯门缓缓打开,十一楼的標识亮起。
“叮——”
门开了。凛冬將至,走廊里已铺上了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允儿走到1101门口,指纹解锁,然后有些费力地单手开门,另一只手拎著的袋子沉甸甸的。“麻烦你了,江临xi,就放门口就行。”
“不客气,举手之劳。”江临直起身,很快就退回门外,保持著恰当的社交距离。
“对了,”允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已经转身的江临,
“江临xi,你还没回答我,你今年真的是94年的吗?別误会,你看上去挺年轻的。但感觉你……比实际年龄要成熟稳重得多。”
江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年龄並不完全与成熟掛鉤。倒是允儿xi,比我想像中要……坚韧和清醒得多。”
允儿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释然和执拗:“那是因为我要守护的东西很重要啊。”她停顿几秒,声音放轻了些,“而且,我也需要足够的清醒,才能看清身边的人,谁是可以信任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之前营造的、纯粹医患討论般的氛围。空气里忽然流动起一丝微妙的电流。江临站在原地,他深邃的眼眸注视著她,里面有种瞭然的平静。
允儿与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唇角却依旧噙著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门把手上,姿態慵懒,带著点玩世不恭的调侃:“怎么了,江临xi?还不准备走?难道你是打算进来喝杯茶吗?我这里的咖啡还有一些。你要来吗?”她故意在最后几个字上拖长了语调,带著明显的揶揄。
江临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好笑促狭的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允儿的邀请,也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微微转身,走向了走廊另一侧,那扇与1101门对门、几乎一模一样的深色大门。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允儿xi。”他的声音里满是恶趣味和戏謔,“茶就不必喝了。他同样伸手解锁,“毕竟,我也到了。”
咔噠。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临推开1102的大门,顺手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內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半边身影。他转过身,站在自家门槛內,对著仍愣在1101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林允儿,微微頷首。
“晚安,允儿xi。”
允儿扶著自家的门,眼睛睁得圆圆的,那双灵动的鹿眸里写满了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绽放的惊喜火花。冬夜的寒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邻关係驱散了几分。
走廊两端,两扇门內,两个世界。但此刻,它们仅仅相隔数步之遥。
“……晚安,江临xi。”允儿终於反应过来,笑意盎然地回应。
看著对面闭合的大门,她这才缓缓走进自家房內,反手轻轻带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她抬眼望向对面方向的墙壁,嘴角不受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