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门户首页全年置顶事件,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12月11日,中国正式加入wto,成为第143个成员。
10月7日国足打入世界盃……
然后沈渊刷到了一条新闻。
屏幕上,某当红女星穿著印有某军军旗的服装登上杂誌封面,引发舆论譁然。
紧接著,她在演唱会上遭人泼粪,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沈渊看著屏幕,手指停在滑鼠上,没有点下去。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哎,沈渊,你今天不写你那个剧本啦?”
田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新闻,然后嘖嘖地摇了摇头。
“姓赵的,这下在內地影视圈不好混咯,这都敢穿,还上杂誌,这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
沈渊侧了侧头,嘴角微微一弯:“管她呢,又不关我们的事。
这时田搏突然拍了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正事,话锋一转,“那个,沈渊啊,你陪我拉个片唄?”
沈渊看著屏幕,想都没想地回道:“行啊,什么电影?”
田搏忽然扭捏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好几度:“那个……《蓝宇》。”
沈渊的脸僵住了,慢慢地回过头,盯著田搏,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
“我靠,田搏你有病吧!”
田搏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干嘛呢?干嘛呢?解析一下故事结构、人物塑造嘛!
《蓝宇》可是拿了金马的,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你懂不懂电影啊?”
沈渊深吸一口气,嫌弃地看著田搏:“滚滚滚,没法解析,拉不了。我他妈膈应。”
这是实话,两个大男人窝在宿舍里对著这电影一帧一帧分析,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沈渊注意到田搏的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多少带点斯文败类的味道。
沈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警惕:田搏,你他妈不会是有问题吧!
田搏的脸瞬间黑了一个色號。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说什么屁话呢!我,纯爷们,爱好女!你大爷的!”
他缓了缓,又嘀咕了一句:“算了,就咱两是挺膈应的,一个人……更膈应。
沈渊哼了一声,田搏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个《深海长眠》,剧本写得怎么样了?今天怎么不写了?”
沈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写的差不多了,放鬆两天。入学以来绷得太紧了,脑子里的弦都快断了。”
田搏坏笑了一下,眉毛一挑,声音里带著促狭的意味:“又准备约赵棵啊?看话剧,还是看电影?”
沈渊摇摇头:“没有。在考虑剧本弄好之后要找的人。”
田搏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找谁?”
沈渊拍了拍田搏的肩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装起来了。”田搏嘟囔了一句,也站了起来,追了上去。
“哎,沈渊,等等我!中午吃啥?”
几天后,沈渊终於把《深海长眠》的剧本彻底搬运改编完成。
田搏被他从宿舍里拽出来时还在震惊:“这……你写的?”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飘。
沈渊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找人。”
食堂。
寧昊。
沈渊坐过去的时候,寧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头的田搏,挑了挑眉:“怎么著,文学系两大才子找我吃饭?”
“找你帮忙。”沈渊开门见山。
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沈渊把田搏和寧昊带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沈渊把剧本递给寧昊时说道:“寧昊,这个剧本我想拍出来。我想转导演系,你能帮我一次吗?”
寧昊刚翻开剧本,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寧昊抬起头,和田搏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里,是同样的震惊。
寧昊震惊的不是“沈渊想当导演”——这谁都知道。他震惊的是“转导演系”这四个字。北电建校以来,文学系转导演系的先例可从来没听说过。
田搏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沈渊,你疯了?这难度可是……”
田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文学系领导、教务、导演系主任。还要拿出作品,拿出的作品还要足够有分量,让学校为你破例。
寧昊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沈渊已经接上了话。“田搏,我认真的。
沈渊转过脸看著寧昊:“我知道你也是想当导演的。”不然你不会考进北电成人进修班,还经常去导演系蹭课。”
寧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说实话,寧昊,我只是蹭了几个月导演系的课,”沈渊的声音很诚恳,“蹭课可没有大量的基础实操机会。
镜头怎么调度、现场怎么控场、演员怎么引导,这些我纸上谈兵可以,真要上手,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搞定一部长片。
寧昊,你是摄影系的,又想当导演,你肯定没问题。帮我一回,给我当摄影师,拜託了!
寧昊没有立即回话,他低下头,翻开了剧本。走廊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寧昊合上剧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剧本真扎实。”寧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確认,“真的很好。”
沈渊心口稍稍松落。他太清楚寧昊如今的分量:凭《星期四,星期三》,已是京城顶流mv摄影师。
年入几十万、买车买房,一身傲骨,向来不肯轻易屈身与人搭伙。能让他鬆口,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寧昊抬起头,看著沈渊,忽然问道:“你怎么不找文学系的老师帮你推荐?这个本子,拿给钟大风主任看,他……”
话说到一半,寧昊自己停住了。
找老师?一个文学系的老师的反应会是什么?——惊喜,绝对的惊喜。
然后把剧本推荐给导演系,说“我们系出了个好苗子,这个剧本你们看看能不能拍”。
然后呢?沈渊的名字会被写在“编剧”那一栏。
但是沈渊想当导演,想转系的。
寧昊把这些念头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沈渊,我帮你扛一次摄影机。”
沈渊的肩膀明显鬆了一下。他伸出手,和寧昊握了握,“谢谢。寧昊,真的很谢谢。”
田搏在旁边看看沈渊,又看看寧昊,忽然咧嘴笑了:“行吧,既然你们俩都疯了,那我也跟著疯一把。说吧,要我干什么?”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著,就著冷风,开始合计。
首先是设备。学校的器材基本上不用想了,审批流程天天都要走,还不能过夜,而且都是些老旧的机器。
“五道口那边能租到索尼的pd-150,画质够用,操作也顺手,”寧昊掰著手指算,“灯光、收音、轨道——全套下来,一天大概……我打电话问问价。”
其次是人员。一个剧组最基础的配置:摄影、录音、灯光、场记。寧昊负责摄影;录音找录音系的,给点劳务费或者请吃几顿饭;灯光是个体力活,寧昊说有个哥们儿能干,就是菸癮大;
场记——田搏举了手,自告奋勇。
“我场记,別人我不放心。”田搏推了推眼镜。
再次是预算。这是最让人头疼的事。
“器材租赁、人员劳务、交通食宿、后期剪辑……往少了算,也得这个数。”寧昊伸出四根手指。
田搏倒吸一口凉气:“四万?”
寧昊点点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渊先开了口。
最后是演员。
主角是一个全身瘫痪的年轻人,大部分戏份都在床上完成。这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表演系那边……”田搏试探著说。
“先不急,”沈渊说。
寧昊把剧本收起,拍了拍:““行,那我先回去研究画分镜。”
田搏搓了搓手,冷得直跺脚:“那我也回去列个清单,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周六,沈渊回了家。
堂屋的门虚掩著,电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郭宝昌”真事改编作品《大宅门》的片尾曲。沈渊换了鞋走进去,顾雪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著一条薄毯,看得入神。
“妈,我回来了。”
顾雪抬起头,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儿子捨得回来啦?过来坐。”
沈渊脱了外套,在妈妈身边坐下。电视里正播著白景琦和杨九红的对手戏,沈渊陪著妈妈看,偶尔聊两句剧情。
这戏是真苦啊,“这个杨九红,命也是苦。”顾雪嘆了口气,“白景琦也是,对她好又不全好,吊著人家一辈子。”
沈渊沉声回应:“花了45年写的剧本,真实事件改编,能不苦吗?”
顾雪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倒像你爸爸了。”
一集播完,片尾曲再次响起。沈渊从书包里抽出剧本递到妈妈面前。
“妈,我跟你说件事。”
顾雪看著那个剧本,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渊深吸一口气。
“妈,我想当导演,想转导演系。这个剧本是我写的。”
“能给我八万块钱吗?我想把它拍出来,用它来转系。”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事。我还需要一张拍摄许可。你在广电上班,能不能帮我……把拍摄手续办齐全?”
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著儿子,深深地看著,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拿过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剧本。
《深海长眠》。封面上印著沈渊的名字。顾雪翻开剧本,一页一页地读。
沈渊坐在旁边,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顾雪合上剧本。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渊儿,妈妈可以支持你这次。”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们要说好,仅此一次。无论成败。”
沈渊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妈,我肯定就这一次。”
顾雪沉思了起来,丈夫走后,儿子从一个会哭著喊“我要爸爸”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一米八二的大男生。
儿子变得格外的懂事,从不在妈妈面前闹情绪,学习从来不用监督。说要像爸爸一样当编剧,就去考北电文学系,说考上就考上了。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她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儿子忽然说要转导演系,她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儿子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不知道这一遭走下来是成是败。
但做妈的,不支持自己儿子,谁支持?
八万块钱?丈夫留下的,加上她这些年的工资,家里存款还有几十万。八万块不至於伤筋动骨。
一张厂標拍摄许可,外人要买,或许很麻烦,很贵。但她在总局干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只是个閒职,但关係人脉可不少。
这个剧本她刚看过了,没有什么敏感內容,不涉政,不涉黄,没有什么不能拍的。托托关係,几千块钱就能办下来。
“顾雪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髮,像他小时候那样:钱的事,妈妈给你准备。厂標的事,妈妈去给你办,你別操心。”
“但在学校,课不能落下。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妈。
几天后。
沈渊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一张三十二开大小的纸——《摄影电影片许可证(单片证)》,业內俗称“厂標”。公章鲜红,上面印著的发证日期是2001年12月。
田搏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这不是……”田搏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巴张成一个標准的o型,“我靠,这可是正经的单片许可证啊……沈渊,你们家到底什么来路?”
寧昊正好推门进来,看到田搏的表情,又看到沈渊手里那张纸,愣了一秒,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和田搏如出一辙。
“你弄到厂標了?”
“嗯。”
“资金呢?”
我妈给了八万。”
寧昊和田搏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震惊。
厂標这个东西,在2001年的影视圈是个公开的秘密。你想拍片子,尤其是想拍出来之后拿去参展、参评、正经发行,就必须有拍摄许可证。
没有厂標拍出来的,通通都是圈內说的“地下电影”。敢私自送展、公开外流,等待你的就是禁导,三年起步那种。
但一张的价格太高了,从五万到十几万不等,能不能办成、价格高低,还要看门路深浅、人情厚薄。
沈渊一个大学新生能弄到,这背后意味著什么,寧昊和田搏心里都有数。
沈渊没有理会两人震惊的眼神,把厂標收好,换了个话题:
下午没课,我带你们去见个人。他的戏路和《深海长眠》的男主很契合。我约了他。
后街咖啡馆,门被推开,二十三岁的秦浩,还没有后来大银幕上那么的沧桑和沉鬱。
沈渊站起来,伸出手:秦浩,您好,我是沈渊,这部影片的导演,北电的。
“您好。”秦浩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扫过桌上的另外两人。
沈渊依次介绍:“寧昊,摄影系,这部片子的摄影师;田搏,文学系编剧。”
秦浩一一握过,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废话,咖啡还没上,就直接开口:“你的剧本我看了。”
“我读了两遍。”秦浩看著沈渊:“这个故事,我想演。”秦浩的反应在沈渊预料之中。
这个时期的秦浩,没签任何公司,没有经纪人,不挑片酬,不挑搭档,唯一挑的就是剧本。
秦浩家里条件很不错,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他在出道初期死磕文艺片,其他的一概不接,就要演那种能在电影节上被人谈论的作品。
后来被人戏称“文艺片小王子”,不是没道理的。
而《深海长眠》的男主角,恰恰是文艺片最偏爱的那种角色:身体受限,內心汹涌。
这种角色,对普通演员是灾难,对秦浩这样的则是诱惑。
“谢谢。”沈渊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兴奋,“但我要提前说清楚,这是一部dv拍摄的,预算有限。片酬……”
“片酬没问题。”秦浩接过话,“五千块够我用一阵子了。”
五千块。
寧昊和田搏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渊压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秦浩学长,”我还需要一个人来演女主。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联繫一下。”
“谁?”
“梅婷。”
秦浩看著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问问。不过就凭你这个剧本的女主成色,应该没什么问题。”
寧昊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沈渊。他不像是大一的学生。倒像是……已经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
秦浩没有多耽搁,拿到沈渊整理好的女主剧本后,当天就给了梅婷。
电话那头,她没有丝毫犹豫:“这剧本我看了,角色我很喜欢,接了。片酬同样是五千。
时间缓缓来到2002年,冯小刚的贺岁喜剧《大腕》彻底引爆了国內院线,大街小巷都在聊这部电影。
散场出影院时,赵棵脸上还残留著观影时的笑意,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