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世界地图,此刻没有再变化。
它只是,亮得越来越刺眼。
原本属於铁军和静默审判庭的节点,一片接一片地开始转向联合指挥中心。细小的黑金线路,此刻从地图边缘不断向中央匯聚,最后全部落在了蕾欧娜所在的位置。
下一秒,那些光点不再只是光点。
蕾欧娜可以听见一名铁军士兵胸腔里积血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失去共享修復后,断骨正在压迫肺部。更远处,有人之前靠静默审判庭的命令维持站立,命令消失后,膝盖已经彻底摔碎在地上。
还有城市供氧、医院药物分配、隔离区门禁、和简直是数不清的心跳和呼吸。
全都在等著她。
蕾欧娜试著把这些东西推出去。
刚鬆开一点,地图西侧便灭了十几个节点。
她的意识里,同时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喘息,其中一人甚至没来得及喊疼,心跳便直接骤停了。
“別鬆手。”
黑冠蕾欧娜的声音从断线电话里传出来,又从墙体、机械框架和她颅骨深处同时响起,让人感觉非常的不祥,但是她的语气倒是很祥和,放大了这份割裂感。
蕾欧娜背后的黑红披膜骤然张开,五道冠枝直接像树根一样扎进地板。右手掌上的贯穿伤重新裂开,血沿著手腕往下淌。她肩上的骨刃伤也没有完全癒合,黑金组织只能勉强將伤口合住。
索尼婭站在她的正前方,枪口仍然对著她。
周围几名零號阵线成员已经抬枪。
“她在接入第一王座!”有人喊。
“开枪吗?”有人问道。
“你先想清楚要打哪儿。”威斯克女士没有抬头,双手还按在机械框架两侧,“第二王座一断,刚才那些身体和神经节点会一起掉下去。”
“那就让她接管我们?”
“我没这么说。”威斯克女士拒绝回答这个。
索尼婭没有回头。
“谁都別过来。”
她的右腿依然拖在地上,站得並不稳。那把手枪却很稳,准星一直压在蕾欧娜眉心。
蕾欧娜想说话,视野忽然被一片白光彻底吞没。
联合指挥中心从脚下消失了。
她再睁眼时,站在一条挤满病床的走廊里。
墙上贴著“伊甸临时医疗区”的纸牌,边角已经被消毒水泡得捲起来。护士推著药车急急忙忙地从她身边过去,没有看见她。
这里还没有王冠。
也没有黑日。
走廊尽头,另一个蕾欧娜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战术服,袖口直接挽到手肘,正替一名感染者按住抽搐的肩膀。她手背上全是针孔,眼睛里还没有任何暗金色。
“第一次接入时,只有四十七个人。”她说。
病床上的男人停止抽搐,监护仪逐渐平稳。
黑色神经丝从她腕部连接到病人的颈侧,替医生分担了那些失控的病毒反应。
隔壁病房里,克莱尔在重新分配药品;克里斯带著几名士兵抬来新的发电机;吉尔跪在控制台前调整神经抑制频率;艾达站在窗边,同外部政府进行第六轮谈判。
蕾欧娜顺著黑色线路往前走。
她看见重度感染者重新睁眼,看见医生正在同时监测几十人的生命,也看见一名孩子在治疗后,第一次能自己握住勺子。
“它最初真的能救人。”黑冠蕾欧娜感慨地说。
“然后你就把它套在全世界脖子上。”
“先看完再说。”黑冠蕾欧娜摇了摇头。
墙外响起了防空警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瞬间变成暗红色,数十个高速目標从云层外压下来。
伊甸的拦截系统升空。
第一批飞弹在远处连续炸开,第二批则是穿过了伊甸的拦截网,最后一批,直接落向医疗区。
蕾欧娜眼前的走廊突然被强光、响声给撕开。
下一刻,她就站在火里。
病床、药车和人体一起被衝击掀起。黑冠网络中数万人的感知同时灌进来。烧伤、窒息、挤压、临死前喊出的名字,连一秒钟的间隔都没有。
她下意识去找伊薇。
一只保温护理舱倒在废墟里。
舱门开著,里面是空的。
“她在哪儿?”蕾欧娜问。
黑冠蕾欧娜站在燃烧的墙后,旧战术服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也都呆滯了一下。
“尸体呢?”
“没找到。”
远处传来婴儿哭声。
蕾欧娜转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在瓦砾下,有时在烧毁的护理设备里,有时直接出现在她自己脑中。
原来,这个世界的黑冠蕾欧娜,是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的母亲。
黑冠蕾欧娜伸手,一段淡红色神经波纹浮在掌心。
“赤色帷幕一直维护它。”
【婴儿神经回声维护权限:赤色帷幕。】
那份艾达藏起来的文件,在火光中重新出现。
“所以她活著?”
“我说了,我,不知道。”
黑冠蕾欧娜看著那段反覆哭泣的回声,出了神。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网络读过我们的记忆,留下了一段重复信號。还有一种可能,这只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慰籍。”
“你明知道不能確认,还是拿她当作主要的理由。”
“是的。”
这一次,她没有绕开。
“我需要那段声音是真的。”
蕾欧娜一拳打过去。
火海被拳锋撕开,黑冠蕾欧娜的脸偏向了另一侧。她身上的伤口没有出现,周围场景却突然翻转。
爆炸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地下指挥室里只有五个人。
她们都受了伤,也都清醒。
桌上的全球传播授权被分成五个区域。
艾达先按下赤色帷幕的权限。
“我不会再让任何政府有机会把飞弹送到她们头顶。”
克莱尔接著按下了白巢。
“外面正在清理所有感染儿童。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克里斯手掌压在铁军区域。
“士兵不是让人一批批送去填坑的。”
吉尔看著神经网络模擬图。
“只要恐惧还在替人做决定,下一次屠杀就会发生。”
最后是坐在主位上的蕾欧娜。
她的手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全球传播开始。
“没有人控制你们?”蕾欧娜质问。
“没有。”
“病毒也没逼你们?”
“它影响了我们的判断,但按钮是我们自己按的。”
黑冠蕾欧娜转回来看她。
“我们都清醒,对於这些选择。”
指挥室的墙向外倒去。
世界在她们面前展开。
战爭停火,前线士兵放下武器。粮仓重新分配,感染者进入医院,城市犯罪率快速下降。有人主动排队接入黑冠,因为接入后他们不再疼痛,也不用害怕下一次生化袭击。
最开始,大量城市主动请求王冠协助。
黑冠蕾欧娜站在高处,下达一道道命令。
停火。
交出武器。
留在隔离区。
接受治疗。
每一道命令都极度有效。
每一次服从都让死亡数字下降。
隨后,“留在隔离区”变成“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接受治疗”变成“不得拒绝治疗”。
“交出武器”变成“不得拥有未经授权的攻击意图”。
她们的掌控欲望上升,因为没有人应该拥有全部的力量。
街道仍然整洁。
学校仍然开门。
人们开始很少爭吵,也很少去创作新的东西。城市设计几十年没有变化。区域节点面对新病毒时不再主动尝试,只会等待上级命令。
“你看见了。”黑冠蕾欧娜说,“每次我替他们决定,结果都更快,也更稳定。”
“所以你越来越不让他们自己决定了。”
“对。”
“王冠在奖励你。”
“也对。”黑冠蕾欧娜回答的很乾脆。
她抬手,整座城市的居民同时停步。
“服从会让我安静。反抗会让我疼、烦躁、睡不著。可它也没有给我创造什么新欲望。”
蕾欧娜没有立刻反驳。
她想起lady s,想起蜂鸟,也想起自己在零號阵线里,曾经认真计算过,怎样让所有人闭嘴最快。
她也拥有著无与伦比的力量。
黑冠蕾欧娜看见了。
“你比我诚实一点。”她说,“至少现在是。”
城市上方,忽然升起一座巨大的暗金王冠。
冠环完整、对称,数不清的神经丝从天空垂落,扣住街道上每个人的脊柱。人群排列得过分整齐,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蕾欧娜背后的五道冠枝同时展开。
她的光环仍不完整,黑红披膜却在风中分裂成成百上千条神经带,分別伸向那些被扣住的人。
“零號阵线呢?”她问,“也是你养出来的?”
“最初不是。”
场景切进地下死区。
铜线、机械锁、纸质档案,还有一排排没有接入王冠的病床。
黑冠蕾欧娜看著那些人一次次修补屏障。
“我毁过他们的阵地,也杀过他们的人。后来我发现,我已经无法认真去设计一个没有第一王座的世界。”
“所以你留著他们,去替你想,替你构思。”
“我留下了盲区。没保护他们。”黑冠蕾欧娜嘆息。
“你说得还挺讲究。”
“区別很重要。保护意味著我得去在乎他们活不活。我在乎的是,他们能不能做出脱冠协议。”
谢娃的同伴在记忆里倒下,零號阵线被烧毁的旧基地从两人脚边一层层掠过。
“威斯克呢?基甸呢?”
“裂缝確实不是我开的。”黑冠蕾欧娜回答,“基甸第一次把她卷出去时,我才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你。”
她抬手,空中出现基甸实验室的採样记录。
赤色帷幕、白巢、铁军、静默审判庭,还有蕾欧娜第二王座的適配曲线,都在不断地回流表世界。
“我没有阻止她离开,也在她体內留了能追踪的东西。之后你们每打开一次裂缝,我就能多看一点。”
“c计划。”蕾欧娜说道。
“那是基甸的东西。他想拿这些数据做什么,我根本不在乎。”
“你不在乎表世界会死多少人?”
“我当时只在乎,你会不会继续成长,成长为下一个我。”
蕾欧娜盯著她,眼神很锐利。
黑冠蕾欧娜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四个女皇呢?”蕾欧娜问,“你也早就准备让她们死?”
“我需要旧结构,完全终结。”
赤色档案井、白巢、铁军工厂和静默审判庭依次浮现。
“艾达让身份和偽造越来越难分。克莱尔把治疗变成了永久的囚笼。克里斯必须不停吞噬才能维持铁军。吉尔让太多人连站起来都需要命令。”
“她们知道?”
“知道一部分。她们是真的想活,也是真的想贏。你们杀死的,绝对不是四具自愿送上的尸体。”
“可所有路,都被你推向了同一个地方。”
“是的。”
说完,黑冠蕾欧娜身后的天空暗了下来。
一座座城市仍在运行,却已经很少有人主动改变什么,人们彻底变成了被动的机器。工厂等待指令,医院等待指令,孩子长大后也在等待指令。
“这个世界没在爆炸。”她说,“它只是越来越不会活了,越来越像行尸走肉。”
蕾欧娜走到她面前。
“你后悔吗?”她问道。
黑冠蕾欧娜停了一会儿。
“如果回到飞弹落下前,我会拦得更多。”
“第七十二小时呢?”
“我还是会按的。”黑冠蕾欧娜,没有任何后悔。
蕾欧娜抬手,又给了她一拳。
这一次,黑冠蕾欧娜接住了。
两人的手臂碰撞,脚下城市整片崩裂。暗金王冠从天空压下,蕾欧娜的五道冠枝同时刺入了王冠的冠环。
现实中的联合指挥中心里,蕾欧娜身体猛地向前一步。
索尼婭的枪口跟著移动。
威斯克女士盯著框架上的两条曲线。
“最高权限开始重叠了。”
“她会怎么样?”一名反抗军问。
“三种结果。”威斯克女士快速调节机械旋钮,“她压过第一王座;第一王座拿到她的身体;或者两个意识熔成一个新的东西。”
“能切断吗?”
“能。”
“代价?”
“她可能会直接脑死亡。外面的身体和神经节点也会跟著崩,死伤不计其数,这个世界可能也会完蛋。”
索尼婭冷冷看她。
“你敢碰开关,我会先打你。”
“她如果已经不在了,我不会替另一个东西留著身体。”
白巢另一端,克莱尔也在承受衝击。
第一王座的同步命令,正在压向每一条白巢內的护理神经带。她背后的白色纤维接连崩断,孩子和病人的选择却仍不断回传。
接受治疗。
拒绝镇痛。
想离开护理茧。
愿意再等一天。
数万条互相矛盾的答案,瞬间挤进同一张网络。
黑冠蕾欧娜皱了皱眉。
蕾欧娜看见那一瞬间的迟滯,立刻將自己的神经带刺入暗金冠环。
“你喜欢看见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比较快,很方便。”
“也比较省事。”
暗金冠环落下一道法令。
【停止反抗。】
文字化成巨大的黑金锁链,贯穿了整座城市的上空,所有人的膝盖同时弯下。
蕾欧娜抬手,將命令改写。
【停止正在伤害他人的动作。】
她背后的残缺光环炸开,成千上万道深红火线沿著锁链逆流而上。有的人开始尝试重新站起,有人的拳头停在半空,也有人因为系统无法判断“伤害”而僵在原地。
黑冠蕾欧娜隨即修改定义。
离开医疗区属於伤害。
拒绝治疗属於伤害。
破坏王冠设施属於伤害。
整座城市又再次停下。
“你看。”她说,“別说的那么简单,规则必须有人解释。”
蕾欧娜把命令继续拆开。
医院里,一名病人拒绝手术。医生报告他会在六分钟內死亡。
黑冠蕾欧娜强行接管他的身体,把他按回手术台。
“解除。”病人在网络里喊叫道。
蕾欧娜伸手去切命令,监护仪立刻下坠。
“你的话,会选择去尊重他,还是救他?”黑冠蕾欧娜问。
另一边,铁军残部有人主动共享身体,有人正在撕断连接。白巢里,孩子要求离开护理茧,她们却连独立呼吸都做不到。
再远一点,一批刚恢復身份的人冲向过去的区域管理者。
每一处都在等待。
蕾欧娜没有办法用一条漂亮命令就彻底解决这些。
她將神经光环拆成数百层,分別压住正在发生的暴力,让医院暂时维持手术前的状態,又把离开护理茧的选择延后到身体稳定后重新確认。
黑金冠枝深深地刺进她肩膀。
“还是你替他们判断。”黑冠蕾欧娜说。
“暂时。”
“每个永久命令,最开始都叫暂时,最终你总会走到我这一步。”
暗金神经丝顺著伤口钻入。
一长串身份从蕾欧娜头顶展开。
里昂·s·甘迺迪。
蕾欧娜·s·甘迺迪。
lady s。
蜂鸟的本体。
伊薇的母亲。
艾达的伴侣。
dso部长。
丧尸女王。
第二王座。
最后一行“第二王座”不断放大,试图把其他身份,全部压进下面。如果这些身份都不存在,那蕾欧娜过往的一切,都会被这一个帽子盖在头上。
“你总喜欢把不想承认的东西都分出去。”黑冠蕾欧娜说,“lady s,蜂鸟,病毒,王冠。你说那不是你。”
蕾欧娜的冠枝开始被暗金色覆盖。
她看见自己想让威胁者跪下,想把艾达永远留在身边,也看见服从反馈涌入身体时,那种令人放鬆的快感。
“那些都是我。”她说。
暗金覆盖停了一瞬。
“想控制他们的是我。喜欢別人听话的也是我。想让艾达哪儿都不去,最好一直在我眼前——还是我。”
黑冠蕾欧娜的手按在她胸口。
“那你和我,究竟有什么区別?”
“我想归想。”
蕾欧娜抬头,深红色从右眼重新烧起来。
“她不愿意,我就得忍著。”
赤色档案的私人线路在此时穿过精神网络。
艾达的声音很近。
“別替我安全。”
没有安慰,也没有保证。
蕾欧娜却知道,此时此刻,她找到了自己。
黑冠蕾欧娜抬手,艾达的身体投影出现在两人之间。只要一个念头,她可以让艾达无法离开任务区,无法隱瞒伤势,也再不会独自面对危险。
蕾欧娜五道冠枝同时斩下,切断了那条控制线。
现实里,索尼婭突然听见第一王座的声音。
“回来。”
她的左腿跟著弯曲。
右腿本就没有知觉,她整个人重重跪在蕾欧娜面前。周围反抗军立刻將枪转向她。
索尼婭把刀刺进地板,撑住身体。
黑冠命令仍在压她的脊柱。
她抬起枪,继续对准蕾欧娜。
“我跟的是她。”
她用左腿一点点站起来。
“不是你。”
白巢中的克莱尔,也在这时突然抬起头来。
半透明的神经带从她身后穿过墙体,与蕾欧娜的第二王座短暂相连。无数人各不相同的选择顺著线路涌来,杂乱得让她额角渗血。
谢娃仍握著切断器。
“你撑不住就说。”
“他们还在选择。”
克莱尔把一条试图统一所有护理指令的暗金神经丝径直扯开。给了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最近的孩子选择继续治疗,隔壁病人则要求暂缓镇痛。
两个答案同时被保留下来。
“那就让他们慢慢选吧。”
精神网络中,一个原本由王冠製造的节点,此刻脱离了暗金冠环,落到蕾欧娜残缺的光环上。
裂开的部分,被这么补上了一小段。
蕾欧娜抓住机会,將城市、医院、铁军和白巢的权限向下拆分。
身体稳定、神经行动归还个人。
医疗协作交给白巢。
区域运行交给本地节点。
最高王座只保留著灾难时的临时调度。
几座城市的暗金锁链开始鬆开。
街道上的人动作混乱,快慢不同,却终於不再那般整齐。
黑冠蕾欧娜看著那些重新出现的噪音。
“你以为这样能维持多久?”
“先试一下才知道。”
她抬起完整王冠。
刚被拆开的权限,全部被底层认证拉了回去。深红火线一根根断裂,几座城市重新归入第一王座。
蕾欧娜胸口的第二核心,几乎被撕开。
“你改不了最下面那一层的。”黑冠蕾欧娜认真地说,“在这个世界,网络只承认第一王座。”
“那就把第一王座拆了。”
“它不是机器里的一个插槽那么简单,你想拆就拆。”
黑冠蕾欧娜向前一步。
“是我,我,即为第一王座。”
周围所有场景,此刻开始坍塌,融合,开始向她身后匯聚。
伊甸、王城、赤色档案、白巢、铁军、静默审判庭,几十年的记忆,骤然叠成一座横跨天穹的暗金王座。
“最高权限只能由我主动交出,或者由另一个同等级適配者,从我手里夺走。”
蕾欧娜抬起头。
“所以你把我养到这里。”
“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接不接得住,这份力量和责任。”
“你也想继续活。”
黑冠蕾欧娜停下。
王座后的婴儿哭声又响了起来。
“是。”
她终於承认。
“我想让这个世界摆脱我,也不想就让我的记忆消失。我不想伊薇的声音消失,更不想承认这些年,我们所走的,只是一条死路。”
“挺贪心的。”
“你也一样,不是吗,从你在浣熊市感染g病毒走到今天,你就一点不贪心吗?”
黑冠蕾欧娜张开手。
暗金王座突然熄灭。
她主动放开了第一王座。
整个精神世界瞬间失去支撑。
城市从空中坠落,医院和铁路翻转,数亿条神经线路同时断裂开来。现实中的世界地图大片熄灭,联合指挥中心的灯光全部跳黑。
威斯克女士面前的机械框架发出尖锐过载声。
“她放权了!”
铁军士兵的身体开始像沙土一般崩坏。
静默审判的倖存者已经成片倒地。
白巢的压力成倍地压向克莱尔,她背后的神经带连续断开,最近几排护理茧同时疯狂报警。
所有失去支撑的节点只剩一个方向。
蕾欧娜。
她想继续分层,已经来不及了。
一座城市的供氧先停,隨后是医院、铁军身体和数不清的基础神经活动。
蕾欧娜背后的五道冠枝被硬生生拉长,残缺光环在重压下不断闭合。黑红披膜向天空铺开,化成覆盖整个精神世界的活体羽幕。
坠落的城市砸向她。
她抬起双手。
右掌上的贯穿伤在现实中再次裂开,血顺著黑金色的甲片滴到地上。
“先活著。”
命令穿过黑暗。
没有要求跪下,也没有要求人们去停止反抗。
它只托住每个人的心跳、呼吸、基础神经和正在崩散的人格。
黑暗中,熄灭的节点,缓慢但是稳定地一颗接一颗重新亮起。
有快有慢。
没有任何两颗心跳完全相同。
蕾欧娜接住了整个世界。
她的膝盖却在精神王座前一点点弯下。
黑冠蕾欧娜重新走到她面前。
此刻的她没有王袍,也没有完整王冠,只剩和蕾欧娜近乎相同的脸。
“活著只是第一条命令。”
她伸手按住蕾欧娜的第二核心。
“接下来,他们该怎么活?”
黑冠蕾欧娜的身体化成暗金神经流,直接进入第二核心。
两套王冠在蕾欧娜头顶同时合拢。
现实中的联合指挥中心,蕾欧娜猛地睁开眼。
左眼深红。
右眼暗金。
黑红披膜和纯黑王袍般的组织在她背后互相撕扯。地面一边浮出【第一王座】,另一边浮出【第二王座】。
索尼婭立刻抬起了手枪,再次对准了蕾欧娜。
艾达的声音从私人线路里传来,她再次开始呼唤了起来。
“蕾欧娜。”
她看著前方,缓缓开口。
“我在。”
同一句话,出现了两个几乎重叠的声音。
机械框架上的身份开始疯狂切换。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最后,纸带被齿轮扯出一截。
上面只剩一行错误提示。
【最高身份,已经无法確认。】
“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呢吗?”
蜂鸟已经开始在蕾欧娜的意识里,叫唤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