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
亮著的那一半也不算稳定,白炽光在头顶一闪一闪,把墙上的新鲜血跡照得忽明忽暗。里昂沿著走廊向东侧推进,脚步放得很轻,但地上的碎玻璃还是被他踩出细小的响声。
他停了一下。
聆听。
远处有怪物的低吼。
近处有雨声。
更近一点,是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枪口压低,左手握著马文给他的钥匙。钥匙上的血已经被他用袖口擦掉一部分,但摸起来还是有些发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警局里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是有秩序的地方,只是秩序死得太快,连尸体都还没凉透。
走廊左侧,是一间办公室。
门半开著。
里昂用肩膀轻轻顶开门,手电扫进去。里面没有任何丧尸和感染体,只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文件和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办公桌旁有一台录音机,磁带还卡在里面,红灯一闪一闪。
他本该继续赶路。
克莱尔说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而且已经追了过去。
但录音机旁边,压著一张纸,纸上写著几个字:
儿童失踪案备忘。
里昂皱眉。
他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上面的字很乱,像是匆忙中记录的:
“女孩,约十二岁,金髮,穿校服,疑似在警局附近出现。姓名:雪莉?父母身份待核查。注意:不得交给非警局人员。疑似与地下研究设施相关……”
地下研究设施。
里昂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警局下面为什么会有研究设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肯定不是丧尸的拖步声。
更像是小孩子鞋底蹭过地面。
里昂立刻放下纸,转身出门。
“有人吗?”
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被空旷的警局吞得很快。
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资料室的门,门缝下方透出一点影子。里昂靠近时,那影子猛地缩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放低声音,希望让里面的人信任。
“我是警察。”
里面没有动静。
里昂看了看自己沾血的制服,又补了一句:“今天才当上。”
门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把手枪收低,空出左手,慢慢推开门。
资料室里堆著很多档案箱,靠窗一侧的架子倒了,纸张铺了一地。一个小女孩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抱著膝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穿著浅色校服,金色短髮乱糟糟地贴在脸边,眼睛瞪的很大,却没有哭。
她只是盯著里昂手里的枪。
里昂停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你是雪莉吗?”
女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就是答案。
“克莱尔在找你。”里昂说,“红夹克,骑摩托的女人,她应该就在附近。你见过她吗?”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目光从枪移到里昂脸上,又移到他胸前的警徽。她像是在判断那东西还值不值得相信。
好像之前有其他的警察已经让她失去信任。
里昂把枪慢慢插回枪套。
“我叫里昂。你可以叫我……算了,叫里昂就行。”
雪莉看著他。
过了几秒,她小声问:“你真的是警察吗?”
“理论上是。”里昂说,“虽然我今天才来报到。”
“第一天?”
“是。”
雪莉的表情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嘲笑。
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大人。
“第一天就这样?”她问。
“我也觉得事情安排得不太合理。”
这句话让雪莉低下头,手指慢慢鬆了一点。她的袖口有血,但血不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应该是沾染到的血。里昂注意到她背包的拉链被扯坏,里面露出半截玩偶的耳朵。
“你受伤了吗?”他问。
雪莉摇头。
“有人追你?”
她点头,又很快摇头,是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里昂也没有逼问。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但保持了距离。
“听著,我不会抓你,也不会把你交给奇怪的人。我只想带你去找克莱尔。她很担心你,她应该也会带你离开。”
雪莉咬著嘴唇,终於开口:“我妈妈说,不能相信陌生人。”
“你妈妈是对的。”
雪莉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赞同这句话。
里昂继续说:“所以你不用马上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个房间,找到克莱尔。之后你可以和她离开。”
雪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会开枪吗?”
里昂的手指微微一顿。
“会。”
“如果我变成怪物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远处又传来撞门声,像整座警局都在慢慢裂开。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想说不会。
就像在便利店里,他也想对那个叫保罗的店员说不会。
但保罗后来扑向了他,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里昂看著雪莉的眼睛,说:“在那之前,我会先想办法不让你变成怪物。”
雪莉低下头。
这个回答虽不完美。
但他起码没有骗她。
就在这时,资料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急促。
但是,不像丧尸,像一个关心他人的人。
“雪莉!”
克莱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雪莉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正露出慌乱以外的表情,显得很开心。
“克莱尔!”
她从角落里跑出来,几乎撞到门口。里昂只得侧身让开。下一秒,克莱尔衝进资料室,手里握著一根染血的铁管。她看见雪莉,立刻蹲下去抱住她。
“你嚇死我了。”
雪莉抓著她的衣服,没有说话。
克莱尔抬头看见里昂,明显鬆了口气,但很快又皱眉:“你怎么比我还早找到她?”
“警局內部导航服务不错。”里昂说。
克莱尔看了一眼周围的惨状。
“你確定?”
她这才注意到他制服上的血更多了。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
克莱尔看著他,没有马上相信。她的目光从他的袖口、肩膀、脸侧扫过,確认他有没有在硬撑。
里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不是。”
“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觉得『没事』两个字能止住血?”
“我还没正式入职,所以这条不算我的。”
克莱尔没有笑,但紧绷的肩膀鬆了一点。
雪莉小声说:“他说他第一天。”
“我知道。”克莱尔看向里昂,“他已经把这件事当身份证用了。”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三个人同时安静。
克莱尔把雪莉护到身后。里昂拔枪,靠近门口。那声音不是普通丧尸撞门,实在是太重,太稳,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穿过警局深处,每一下都踩在建筑的骨头上。
咚。
咚。
咚。
雪莉脸色瞬间变了。
里昂低声问:“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克莱尔低头看她:“雪莉?”
女孩的手抓紧了克莱尔的衣角,指节发白。
“好像是我认识的。”雪莉说。
“谁?”
“我爸爸。”
里昂和克莱尔对视一眼。
放在现在的警局里,让人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撞击声在远处停住。
隨后,另一边走廊传来低吼,像有什么普通感染者被那东西惊动,开始朝这边移动。里昂把门推上,回头看向资料室另一侧。
“有后门吗?”
克莱尔指向倒塌书架后面:“那边有个门,但被卡住了。”
里昂过去看了一眼。门被一个沉重的铁架挡住,架子上堆著档案箱。正常情况下,两个人用力也许能挪开。
不正常的是,走廊里的低吼越来越近。
“克莱尔,帮我。”里昂说。
他们一起抓住铁架边缘往旁边推。铁架动了一点,金属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雪莉站在旁边,紧张地看著门口。
外面有手拍在门板上。
一下。
又一下。
门框开始晃。
“快点。”克莱尔咬牙。
“我知道。”
铁架终於被挪开一条缝。里昂先把雪莉推过去,克莱尔紧跟著钻出。就在里昂准备过去时,资料室门被撞开了。
两个感染者挤进来。
其中一个穿著警服,半边脸还保留著人样;另一个肚子裂开,肠子拖在地上,却爬得很快。
里昂抬枪射击。
第一枪打中爬行感染者的头,第二枪打穿了警服感染者的眼眶。枪声震得档案室里纸张乱飞。
弹匣空了。
里昂迅速后退,钻过后门。克莱尔已经从另一侧用身体顶住门板。里昂跟她一起推,把刚才挪开的铁架又从另一边拖过来卡住门。
门后传来撞击。
铁架开始不停摇晃。
但暂时撑住了。
里昂喘了口气,低头为手枪换弹匣。
只剩最后一个满弹匣。
他没说出来。
克莱尔看见了,也没有问。
他们现在站在一条更窄的內部通道里,墙面上掛著旧管线,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这里不像警局常用区域,倒像被长期閒置的维修夹层。雪莉紧紧贴著克莱尔,眼睛却一直往通道尽头看。
里昂注意到她的视线。
“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
雪莉摇头。
但她摇得太快,显得不是很自然。
克莱尔蹲下来,声音放轻:“雪莉,我们不能乱走。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们,好吗?”
雪莉咬著嘴唇,眼睛红了,却还是没哭。
“我妈妈说,不可以去下面。”
“下面?”
里昂立刻抓住这个词。
“地下?”
雪莉点头。
“她说那里很危险。爸爸在那里工作。她说,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我不知道。”
克莱尔轻轻吸了口气。
里昂想起刚才办公室里的备忘。
地下研究设施。
父亲、母亲。
小女孩。
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拼到一起,却拼不出一个正常答案。
克莱尔也意识到了问题。
“雪莉,你爸爸叫什么?”
雪莉还没有说话。
走廊远处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雪莉!”
那声音很尖,很急,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感。不是克莱尔那种保护性的急,而是像有人发现自己的重要物品脱离了控制。
雪莉整个人僵住。
克莱尔立刻把她护到身后。
里昂举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出现在通道尽头。她头髮凌乱,脸上有血痕,手里拿著枪。她看起来不像倖存者,更像从某个比警局更糟糕的地方一路杀上来的研究人员。
她的目光先落在雪莉身上。
然后是克莱尔。
最后才看向里昂。
“离她远点。”女人说。
里昂没有放下枪。
“你是谁?”
女人的眼神冷得像手术刀。
“我是她母亲。”
雪莉在克莱尔身后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克莱尔没有让开。
这让女人脸色变得更难看。
“我说,离她远点。”
“她刚才差点被丧尸吃了。”克莱尔说,“你知道吗?”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盯著雪莉:“你为什么不待在我让你待的地方?”
雪莉低下头。
里昂皱起眉。
这不是一般母亲找到孩子后的反应。
至少不像他想像中该有的反应。
“这里不安全。”里昂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大厅,那里还有一名警官——”
“大厅?”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那你可以告诉我们。”
“我没时间给新人警察上课。”
里昂停了一下,自嘲了一下。
“看来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新人。”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自嘲。
她往前一步,枪口仍然抬著:“把雪莉交给我。”
克莱尔的声音压低:“你先把枪放下。”
“她是我女儿!”
“那就更该先把枪放下。”
空气绷紧。
雪莉的呼吸越来越急。里昂能听见门后档案室的撞击声,也能听见更远处那种沉重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咚。
咚。
白大褂女人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她的冷静裂开了一点。
她回头看向通道尽头。
“它跟来了。”
里昂问:“什么东西?”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扔给里昂。卡片滑过地面,停在他脚边。
“带她去地下停车场。不要让她靠近实验区。不要让任何保护伞的人接触她。”
保护伞。
里昂终於听见了一个能和便利店电视gg对上的词。
“你到底知道什么?”
女人看著他,像看一个上了战场还在问天气的新兵。
“知道得越少,你死得越慢。”
克莱尔冷声说:“你要去哪?”
女人看向雪莉,嘴唇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脸上似乎闪过一点很复杂的东西。但那东西太快,快到里昂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最后只说:“听话,雪莉。”
雪莉抬头:“妈妈……”
女人转身离开。
没有拥抱。
没有安慰。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
克莱尔气得几乎要追上去,但里昂伸手拦了一下。
“她知道路线。”克莱尔说。
“她也知道有东西跟著她。”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丧尸。
更厚重,更扭曲,像一个人的喉咙里塞满了烂肉和骨头。
雪莉猛地捂住耳朵。
“爸爸……”
克莱尔的脸色白了。
里昂没有问了。
他弯腰捡起门禁卡,看见卡面上印著一个公司標誌。
红白相间的伞。
umbrella。
又是保护伞。
卡片背面沾著一点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不像普通血跡,带著某种淡淡的腥臭。里昂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塞进口袋。
“走。”他说。
他们沿著维修通道向另一侧撤离。身后那种沉重声音越来越近,偶尔伴隨著金属被扯开的尖响。里昂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清,反而更难跑。
通道尽头是一扇需要门禁卡的铁门。
他刷卡。
红灯。
克莱尔抱紧雪莉:“怎么回事?”
里昂又刷了一次。
还是红灯。
他低声骂了一句,检查读卡器,发现上面有一行小字:
权限不足。需主控室確认。
“太好了。”他说,“连逃命都要审批。”
克莱尔看向他:“还有別的路吗?”
里昂还没回答,雪莉忽然指向旁边一个低矮的通风口。
“那里。”
克莱尔蹲下看了眼:“太窄了。我们过不去。”
“我可以。”雪莉说。
“不行。”克莱尔立刻拒绝。
“里面通到主控室。”雪莉声音很轻,“我以前……来过。”
里昂看向她。
“你確定?”
雪莉点头。
克莱尔的脸色很不好。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进去,太不安全了。”
“我也不想。”里昂说。
身后通道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同时回头。
很远处,有什么东西撞塌了他们刚才经过的铁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拖著身体转过拐角。它的右臂异常膨大,肩膀上似乎长著某种眼睛一样的肉块。
里昂只看了一眼,胃里就沉了下去。
那不是丧尸。
也不是人。
是一种怪物。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发抖。
克莱尔咬牙,把通风口铁网拆下来:“雪莉,听我说。你爬过去,找到主控室,打开这扇门。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雪莉看著她:“你们不会走?”
“不会。”
雪莉又看向里昂。
里昂把自己的小手电递给她。
“拿著。看见任何会动的东西,別靠近,直接跑。听见我们喊,也別回头,先开门。”
雪莉接过手电,手还在抖。
她钻进通风口前,忽然回头问:“你们真的会等我吗?”
克莱尔说:“会。”
里昂看著她,说:“警察不能骗小孩。”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里昂补充:“至少今天开始就不能。”
雪莉爬进通风口。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那个怪物已经越来越近。
里昂换好弹匣,站到通道中央。克莱尔握紧铁管,站在他旁边。她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你还有多少子弹?”她问。
里昂看著前方那个巨大的影子。
“够拖一会儿。”
“这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我也没说是。”
怪物停在十几米外。
它像是在嗅。
肩上的肉块缓缓睁开,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里昂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背脊爬上来。
那只眼睛没有看克莱尔。
也没有看他。
它在看通风口。
看雪莉离开的方向。
克莱尔显然也发现了。
“它在找她。”
里昂抬起枪。
“那就让它先看我们。”
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窄通道里炸开,震得灯管疯狂闪烁。
那只巨大的怪物低吼一声,朝他们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