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邓曄正对著屏幕敲键盘。
“坐。”
任平生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
墙上掛著搜弧视频2009年下半年的战略规划图，龚羽在的时候这面墙上是空的，他不喜欢把计划贴墙上，嫌形式主义。
邓曄把笔记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四十出头的女人，短髮干练，说话的节奏比龚羽快一截。
“第二季天龙篇的数据我看了，不错。”
开场跟龚羽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
任平生等著她的下文。
“但有几个事情需要调整。”
来了。
“第一，从今天开始，创新小组的节目计划先发到我这儿审核，预算审批统一管理，超过两万的支出需要我签字。”
任平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龚羽给他的权限是十万以下自签，虽然预算一共就十万。
现在砍到五万，等於每拍一集都得找邓曄批条子。
“第二，”邓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第二季剑网3篇的合作合同我看了，你是什么时候跟郭煒煒谈的？”
“七月份。”
“没有经过事业部审批。”
“龚总知道。”
“龚总已经离职了，”邓曄把咖啡放下，眼睛看著他，“任平生，我说句直白的话，你確实有能力，第一季和第二季的数据摆在那，谁都没法否认。但搜弧不是你一个人的搜弧，流程就是流程。”
任平生没接话。
邓曄继续说：“剑网3是天龙的直接竞品，畅游是集团旗下公司，你拿著搜弧的资源给畅游的对手做宣传，这事儿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顶帽子任平生太熟了。
当初跟郭煒煒通电话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一层，也正因如此才拖到第一季播完才接触。
龚羽在的时候默许了，因为数据好看，钱也不少。但龚羽走了，这事就从“默许”变成了“把柄”。
“邓总，剑网3的合作费加上畅游的续约费，两笔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万，搜弧视频今年所有自製內容的营收加一块，不到这个数的三倍。”
邓曄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这笔钱是我带进来的，合同上写的甲方是搜弧视频，不是我个人。钱进了公司的帐，內容版权也在公司手里。”
“至於竞品的问题，”任平生停了一下，“畅游的王总看过剑网3篇的大纲，他的原话是——天龙的用户画像和剑网3重合度不到百分之三十，两边吃的不是同一拨人。”
这句话是他现编的，王总没说过，但数据是真的。
邓曄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不懂这笔帐，搜弧视频这条线一直在亏钱，版权採购烧得厉害，自製內容几乎为零。
任平生的项目组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自己造血的团队。
但懂归懂，规矩归规矩。
“合同的事既然已经签了，我不追究，”邓曄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以后所有对外合作必须经过事业部审批，这是底线。”
“可以。”
“还有一件事，”邓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任平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组织架构调整方案。
“集团决定把搜弧视频的內容板块重新整合，原来的娱乐事业部和创新小组合併，统一归到內容中心。”
任平生的手指停了。
合併。
他抬起头看邓曄。
“內容中心的负责人是谁？”
邓曄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alex？”
“他在搜弧待了四年，资歷和职级都够，”邓曄的语气很平，“而且他跟畅游那边的关係一直不错。”
任平生靠在椅背上。
alex，那个毙掉他策划案的主管，那个威胁要让他在行业里混不下去的上司，那个在mj事件中被当眾打脸后龟缩了三个月的人。
现在龚羽走了，alex要翻身了。
邓曄之所以选alex，原因很简单，alex是搜弧视频ceo的弟弟，ceo的位子虽然空著，但这层关係还在。
邓曄刚上位，需要稳住內部，拉拢alex是最省事的做法。
至於创新小组被吞掉之后会怎样，邓曄不是不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自己的位子稳不稳，不是一个实习生转正不到半年的年轻人能不能继续拍搞笑视频。
“合併之后，我的直属上级变成alex？”
“对。”
任平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邓总，调整方案什么时候生效？”
“下个月一號。”
十一月一號，距离剑网3篇上线还有半个月，距离第二季全部播完还有一个月出头。
邓曄给了他一个月的缓衝期，算是最后的体面。
“我明白了。”
任平生站起来。
“还有个问题，”邓曄叫住他，“你那个项目组招的几个实习生，人事那边反馈说都没有签正式合同，这个要儘快处理。”
“好。”
“该转正的转正，该清退的清退，別拖。”
任平生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地上的瓷砖反著日光灯的白光。
他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在飞速转。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他就得在alex手底下干活，以alex的心胸，第一件事就是把创新小组的核心成员拆散，第二件事是把第二季的功劳写进自己的述职报告，第三件事是在预算审批上卡他脖子，逼他自己走人。
这套路任平生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回到工位，罗虹明正戴著耳机剪片子，刘浩在旁边调色，宋明趴在桌上写段子，赵姐不在，去行政那边办事了。
小林凑过来，小声问：“平生哥，邓总说了什么？”
“没什么，例行沟通。”
小林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
任平生坐下来，打开手机，给大鹏发了条简讯。
“鹏哥，时间提前了。”
大鹏的回覆隔了五分钟。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任平生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越快越好。”
然后他打开邮箱，给郭煒煒发了封邮件。
“郭总，见面的时间提前，这周可以吗？”
郭煒煒的回覆比上次还快，两分钟。
“周四下午，金山大厦，我等你。”
任平生关掉邮箱，目光落在那份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合同电子版上。第七条第三款的字在屏幕上发著白光。
员工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创作的作品，智慧財產权归公司所有。
《万万没想到》他带不走，这个任平生从签合同的第一天就知道。
但ip带不走，人可以带走，经验可以带走，客户关係可以带走。
名字换一个就行了。
王多鱼可以死。
但拍这些东西的人还活著，看这些东西的观眾还在。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ip，是一条內容生產的管线。
管线搭好了，什么项目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