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犁地!”
回应张標的,是张满仓一句头也不回的念叨。
……
父子俩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下了山。
天空被落日的余暉渲成了两色,西边是一片绚烂的橘红,东边则是深邃的幽蓝色,两团色彩在天空正中央揉成一团诡譎的灰。
张標腰酸背痛。
实际上他並没有犁多少地,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张头在犁,但就是那么一会儿,就已经让他浑身不得劲儿。
老张头说他这是没使对力。
他没心思听。
太累了。
回到家,往那炕上一趟,身上的酸痛还没开始缓解,里屋就传来老张头的催促声:“愣著干啥?过来烧火。”
张標一愣,坐起来。
初春的傍晚,外头的气温还很低,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而张满仓,正在里屋角落的火坑前忙活,火坑上正悬著一只陶罐,火坑里的火光映著老头那张黝黑的脸,一明一暗的。
这场景,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印象中烧这种挖在屋子里的火坑,还是爷俩小时候住在乡下的时候。
张满仓察觉到他的目光,道:“干啥呢?你当这还是咱那会儿,饿了还能点个外卖?”
说这话的时候,张满仓又往陶罐里添了瓢水。
张標凑过去,蹲在火坑前,往里头添了把柴火,火苗子躥起来,舔著罐底,发出噼啪的响声,连带著身上也暖和了一些。
张满仓叫自己过来添火是假,让自己过来取暖才是真。
父子俩煮饭的工具就是个陶罐,哪需要什么分工合作?
这老头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都是这么含蓄。
趁著这个空当,张標瞥了一眼陶罐里边。
张满仓往陶罐里丟了些米,那米里边甚至还有些未完全清理的稻壳,然后又往里边撒了一点那种黑漆漆的盐巴,就把盖子盖上了。
即便再不怎么精通厨艺,张標也能看出来张满仓这不是在煮饭,而是在熬粥。
“咱就吃这个?”
忙了一天,又累又乏,张標觉得自己这会儿能吃下一头羊,结果张满仓就煮了点没有油水的白粥?
“不然呢?我去粮仓看了,咱们那点存粮要坚持到明年秋收,只能吃这个。”
张標听著,心里头格外不是滋味儿。
他又想起之前犁地时的那个话题,问:“爸,你对这段歷史这么了解,咱能不能想办法去搞点钱?”
才一天,他就有点受不了这样的苦日子了。
这话一开口,他脑袋里忽然就像是有灵光乍现,追问道:“咱爷俩不都识字么?这年头应该没几个人识字,咱们去考科举,去当官!”
听著张標这话,张满仓嗤笑了一声,道:“这话你还真说对了,明朝刚建立,这会儿当官的確容易,甚至都不用去参加科举,基本上能认识字就能混个低阶官噹噹。
“明朝的字虽然跟咱们那会儿有点区別,但勉强还是能认出来的。”
张標精神大振。
但张满仓又接著说:“你当官归当官,但回头到了外边,可別说我是你爸。”
张標一愣:“这咋了?当个官还得断绝父子关係呢?”
张满仓嗤了一声,刚要开口,可忽然间,却惊呼道:“坏了!”
张標一愣,站起身来:“咋了?”
“我的魂魄估计跟这副身体不匹配!”张满仓脸上全是惊慌的表情,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我眼睛看不见了!”
张標又是一愣,急忙走到张满仓身边,搀扶著他。
“爸!爸!”
他伸出手,在张满仓面前晃悠了一下,但张满仓的瞳孔却丝毫没办法聚焦,就像彻底失明了似的。
这时,张满仓反倒是率先镇定了下来,摸索著抓住了张標的手,说:“彪子,你別慌,你听我说,我这魂儿要是真被阎罗王重新勾去了,你可千万別去当官,尤其是朱元璋手底下的官……”
“爸!爸!”
眼看著张满仓一副交代遗言的架势,张標强行反握住张满仓的手,急促道:“你先別急,你这就是夜盲症!跟阎罗王啥的没关係!”
“夜盲症?”张满仓稍稍冷静了一点。
“就是鸡母眼儿!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
短暂的判断,张標就已经知道了张满仓身上出的问题。
以前他在工地乾的时候,有个工友也是跟张满仓现在的情况一样,太阳一落山就跟睁眼瞎似的。
张標后来才知道那工友是个农民工,没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比较节省,缺乏维生素a摄入,再加上本身文化水平比较低,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遗传病”这么个词儿,就当了真,一直没去医院看过。
后来张標带著他吃了个把月荤腥,这“遗传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他把张满仓扶著在椅子上坐下,大概解释了一下夜盲症的症状和治疗方法,张满仓终於平静下来,有些唏嘘的说道:“所以,我前面那位兄弟也是个苦命人,平日里连个荤腥都没得吃?”
张標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张满仓现在看不见后,又说道:“差不多是这样。”
这会儿,陶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飘出来,混著柴火味儿,在这个低矮的土坯房里瀰漫开来。
张標急忙站起身,拿勺子舀了点儿,尝了尝,咂摸咂摸嘴。
一点儿油星没有,只有一点点带著苦味的咸,夹杂著一股柴火味儿,米的香甜几乎感受不到。
但好在还热乎,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
他抿了抿嘴,又想到之前那个话题,道:“爸,你刚才说,千万別当官是什么意思?”
边说,边盛了一碗粥放在张满仓手里。
张满仓把粥端在手上,闭著眼把嘴凑过去,嘬了一口。
“你搁別的朝代当官,甚至是在明朝其他皇帝手下当官,爸都不说你。”
张满仓闭著眼,张標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张满仓的声音带著点说不明的意味儿。
“是朱元璋的原因吗?”张標问。
张满仓点了点头,接著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洪武朝规矩严,杀人多,你知道洪武朝杀得最多的是什么人吗?”
张標不蠢,听到这儿心里就有了个猜测,道:“是官员?可当官的那么多,朱元璋总不能全杀了吧?兴许……”
张满仓摇了摇头打断了张標的话。
“但咱们这儿是凤阳。”
“凤阳怎么了?”张標不解。
张满仓道:“这会儿的凤阳,是李善长管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