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湿骨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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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湿骨泥淖

    第二十七章湿骨泥淖
    磷石的幽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惨澹的光晕。
    看塔老僧枯瘦的身影立在泥泞边缘,如同一截插入地底的朽木。他手中那串骨珠捻动的速度,几乎微不可察,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听到珠子摩擦时,发出的、仿佛骨骼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他没有动,只是半闔的眼帘下,那双能洞彻虚妄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从污水中缓缓“站”起的暗绿轮廓。
    陈不语屏住了呼吸,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用油布包裹的葬水铲柄。冰冷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头骤然缩紧的寒意。左眼的“玉蝉”搏动得沉稳而清晰,每一次脉动,都让视野边缘那些湿滑、纠缠、墨绿色的规则线条,如同水底晃动的水草般,摇曳出更清晰的轨跡。
    他胸前的药包传来沉甸甸的存在感,隔著衣物贴著皮肉,冰凉中似乎也带著一丝微弱的热度,提醒著他此行的责任和绝不能倒下的理由。
    第一个“站”起来的“水傀”,距离他们不过三丈。
    它的“躯体”似乎由经年累月的淤泥、腐败的水草、以及某种胶质般的黑色粘液混合而成,在幽光下泛著令人作呕的、油腻的暗绿色。躯干勉强保持著人形,但四肢的关节处扭曲出怪异的角度,一只手异化成巨大的、边缘带著锯齿状肉芽的吸盘状,另一只则像一滩勉强聚拢的、垂落著的软泥。它的“头颅”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向下滴淌浓稠黑色粘液的不规则凹陷。那粘液滴落在它脚下浅洼的水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圈细微的、带著硫磺气味的泡沫。
    在陈不语左眼的“视界”中,这个“东西”根本没有正常生命该有的、清晰温暖的“线条”。它整体就是一团不断蠕动、与周围水下水煞怨念紧密纠缠的、暗绿色污浊光团。而在那光团的“胸口”位置,有一点更为凝实、顏色暗红如淤血的核心,正隨著它“站”立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地搏动著。那搏动的频率,隱隱与脚下地面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巨大心臟跳动的“咚…咚…”声,產生了某种同步的共振。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哗啦啦……
    浑浊的浅水区,如同烧开的、满是污物的锅,不断地“冒”出一个个形態大同小异的暗绿色身影。有些“外壳”上粘连著破碎的、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布料残片;有些肢体上,甚至能依稀看到白森森的、属於人类的骨骼轮廓,只是那骨骼也呈现出被污水长期浸泡后的灰黑色,深深嵌在淤泥外壳之中;更有一个特別高大的,肩上似乎还扛著一截锈蚀断裂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拖在泥水里,隨著它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它们从水中、从半淹的腐朽木船残骸下、从倒塌石墙的缝隙里……无声地、僵硬地、却又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恶意,缓缓“转”过那滴著粘液的、没有面孔的“头”,將某种无形的“注视”,投向闯入这片死寂之地的两个“生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滴声、粘液滑落声、和那地下深处传来的、沉重而缓慢的“咚咚”声。
    看塔老僧终於动了。他枯瘦的右手从僧袍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不见丝毫光华,却在身前虚空中,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定地,划过一个简单的弧度。
    那动作不像在施法,倒像是在拂去眼前並不存在的尘埃。
    然而,就在他手指划过的轨跡上,陈不语左眼猛地一跳!他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那些原本缓慢流淌、纠缠的墨绿色水煞线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而又不容抗拒地拨开、抚平了一小块。被抚平的区域,规则线条呈现出一种短暂的、异样的“空白”与“顺服”。
    几乎同时,距离最近的那个水傀,它“胸口”那暗红色核心的搏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次“凝滯”。它的动作也隨之顿了一下,那不断滴淌粘液的头部凹陷,似乎“茫然”地转了转。
    “畏『净』、畏『序』、畏斩断其与源头之『连』。”看塔老僧的声音响起,沙哑而平静,仿佛在讲解一个无关紧要的现象,“然此地污秽淤积过甚,如沉疴顽疾,外力难清。盐可蚀其形,金锐可断其连,然需正中『枢机』。”
    他並未回头,话语却清晰地传入陈不语耳中。
    陈不语立刻明白了老僧的意思,也明白了之前让自己携带盐和葬水铲的用意。他深吸一口地下阴冷潮湿、带著浓重腐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左眼因持续凝视那污浊光团而传来的微微胀痛,以及身体各处尚未完全消退的酸痛,目光死死锁定了最近那水傀胸口暗红色的核心。
    就在这时,第二个水傀似乎从最初的“茫然”中反应了过来,或者说,是被生人气息更强烈地刺激。它发出一声含糊的、仿佛淤泥冒泡的“咕嚕”声,猛地抬起那只异化成吸盘状的“手臂”,朝著陈不语的方向,狠狠一抓!
    没有劲风,但陈不语左眼“视界”中,却看到一股粘稠的、墨绿色的、由无数细密怨念线条组成的“触手”,从水傀的吸盘中喷吐而出,迅疾射来!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滯、滑腻,带著强烈的拖拽与溺毙的意味!
    “凝线,於乱中觅隙。”看塔老僧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陈不语心臟狂跳,精神在瞬间绷紧到极致,《凝心诀》与白小棠笔记中的“滤”字诀同时运转。视野中万千杂乱的线条瞬间模糊、退去,唯有那条射来的怨念“触手”和其轨跡,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这条“触手”並非浑然一体,其內部流转的墨绿色线条,在靠近末端三分之一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略显稀疏和滯涩的“扭结点”!
    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弱点,陈不语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他没有试图完全躲开那迅疾的抓取,而是向左前方猛地踏出半步,同时,一直紧握葬水铲的右手骤然发力,將那用油布包裹的铲身如同短棍般向上斜斜一撩!
    “噗嗤!”
    一声闷响,並非金属撞击,更像是钝器砸进了厚实的、充满水分的腐木。葬水铲的剷头,精准地磕在了那条怨念“触手”轨跡的“扭结点”上!
    接触的剎那,陈不语感到一股冰冷、滑腻、带著强烈拖拽感的巨力从铲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脱手!与此同时,剷头嵌入“扭结点”的位置,那青黑色的“镇水石”骤然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淡蓝色光晕!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那被击中的怨念“触手”,其“扭结点”处的墨绿色线条瞬间一黯,隨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紊乱、波动,整条“触手”的凝聚形態也变得不稳定,抓取的力量骤然减弱大半,从陈不语身侧险险擦过,带起的腥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有效!葬水铲和镇水石,对这种水煞怨念聚合体,確实有克制之效!而且,左眼的“视界”,能看穿它们攻击中的薄弱之处!
    然而,陈不语还未来得及庆幸,那被击散部分怨念的水傀似乎被激怒了,发出更加响亮的、如同沸水翻滚的“咕嚕”声,整个身躯猛地向前一扑,带著浓烈的腥臭和粘液,张开双臂(如果那能算手臂)向他抱来!而周围,更多的水傀也被这边的动静彻底激活,拖著沉重的、湿漉漉的步伐,从四面缓缓围拢,封死了退路!
    “盐。”看塔老僧只吐出一个字,枯瘦的手指在身前再次虚划,这一次动作稍快,划过之处,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无形的怨念气息,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光滑的墙壁,微微一顿。
    陈不语瞬间会意,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包用油纸包裹的盐,用牙齿咬住一角,猛地撕开!他身体向后急退两步,避开第一个水傀的扑抱,同时右手葬水铲交到左手暂时握住,腾出的右手抓起一大把粗糲的盐粒,看也不看,朝著距离最近、正从侧翼包抄过来的两个水傀,用尽全力挥洒出去!
    雪白的盐粒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洒在两个水傀身上。
    “嗤嗤嗤嗤——!!!”
    这一次的声响,远比之前葬水铲击中时要剧烈、密集得多!盐粒接触到水傀那湿滑粘稠的淤泥外壳,竟如同烧红的铁珠落入雪地,瞬间冒起大股大股惨白色、带著刺鼻腥臭的浓烟!水傀的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乾瘪、龟裂,露出下面更加漆黑、仿佛被灼烧过的內部结构。它们发出无声的、但通过剧烈颤抖的身躯表达的“痛苦”,动作骤然僵直、扭曲,甚至有一个踉蹌著摔倒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盐,至阳至净之物,对这些至阴至秽的水傀,效果显著!
    但盐的数量有限,水傀的数量却在增多。而且,盐的刺激似乎彻底激怒了这些东西。远处,更多的“哗啦”声响起,水面下阴影幢幢。空气中瀰漫的恶意和腐朽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过桥!”看塔老僧沉声道,一直半闔的双眼此刻完全睁开,眸中那两点幽深的寒芒,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陈不语的左眼“视界”中,竟短暂地盪开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墨绿色线条。他不再保留,枯瘦的手腕一翻,一直捻动的那串骨珠中,悄无声息地滑落三颗,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寸许,滴溜溜旋转起来。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但那三颗骨珠旋转的瞬间,陈不语感觉到,以老僧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冰冷、仿佛能冻结思维和时间的“场”,无声地扩散。那些缓慢逼近的水傀,动作顿时变得更加迟滯,甚至连它们身上滴落的粘液,速度都似乎变慢了。
    “跟紧!”看塔老僧低喝一声,身形不动,脚步却诡异地贴著湿滑的泥泞地面,向著那座半坍塌的石拱桥方向“滑”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陈不语不敢怠慢,將剩下的盐粒胡乱塞回怀里,握紧葬水铲,体內《凝心诀》运转到极致,左眼死死盯住前方被老僧暂时“抚平”规则的路径,以及路径两侧那些动作迟滯、但依旧挥舞著手臂抓来的水傀,看准它们攻击轨跡中那些细微的“扭结点”或滯涩处,或格挡,或闪避,拼尽全力,紧跟著那道枯瘦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身影,冲向那座横跨在漆黑如墨的河道之上、如同巨兽残骸般的石拱桥。
    身后,是被暂时滯缓、但仍在缓慢合拢的暗绿色包围圈,以及那越来越响亮的、如同无数淤泥冒泡的、充满怨恨的“咕嚕”声。
    前方,是幽深死寂的河道,和那座仿佛通往更深黑暗的石桥。
    就在两人即將衝上通往桥头的最后一段相对干硬的石坡时,异变再生!
    “轰隆——!!!”
    他们脚下的地面,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塌陷!不是小范围的,而是以桥头为起点,向后蔓延出丈许的一大片!坚实的泥泞和碎石瞬间化为流沙般的陷阱,裹挟著腥臭的污水和下面埋藏的不知名骸骨,向下陷落!更糟糕的是,塌陷的边缘,恰好將陈不语和看塔老僧之间,隔开了一道宽达五六尺、並且还在不断扩大的、翻涌著污水的裂隙!
    陈不语冲在稍后,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那塌陷的泥泞污水坑中栽去!他甚至能看到坑底翻滚的、更加浓稠的黑色泥浆,以及泥浆中若隱若现的、更多惨白的骨骼!
    “抓住!”
    看塔老僧的声音如同惊雷!他人在裂隙对岸,枯瘦的手臂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后一挥!那一直悬浮在他掌心旋转的三颗骨珠,其中一颗骤然停止旋转,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细线,闪电般射向即將坠落的陈不语,不是攻击,而是在他腰间飞快地缠绕了两圈,隨即绷紧!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却异常稳定的拉力传来,硬生生將陈不语下坠的身体拽得向上飞起,越过那道翻涌的污水裂隙,拋向了桥头!
    陈不语重重摔在桥头湿滑的石板上,撞得眼冒金星,胸前的药包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翻身爬起,回头望去。
    只见看塔老僧在將他甩过来后,自己也被那塌陷波及,脚下立足之处迅速崩解。但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几块即將沉没的碎石上连点,最后借著最后一踏之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枯叶,险之又险地贴著裂隙边缘,飘落在了陈不语身旁。落地时,僧袍下摆已然沾满了腥臭的泥浆。
    而那道塌陷的裂隙,已然將他们的来路彻底截断,浑浊的污水正在快速灌入,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身后的水傀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陷阻隔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个从边缘绕行,但速度更慢。
    然而,他们的面前,只剩下一条路——那座半坍塌的、桥面上空荡荡的、却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石拱桥。
    看塔老僧在桥头立定,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桥面,瞳孔微缩。在他的视界中,桥面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半透明的、扭曲的、无声哀嚎的灰白影子。
    “桥面走不得,那是死路。”他低声道,没有丝毫犹豫,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抓住了从桥墩延伸下来、横亘在河面上方、粗如儿臂、锈跡斑斑的一根巨大铁链。
    “走下面,赌一把。”他回头看了陈不语一眼,那双能洞彻虚妄的眼眸中,闪烁著决绝的寒光,“赌那守桥的『东西』,还没被彻底惊醒,或者……赌我们能快过它。”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如同苍鹰掠水,稳稳落在了那冰冷、湿滑、布满锈蚀凸起的铁链之上!铁链微微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锈蚀的铁屑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河道。
    陈不语心头一紧,再无退路。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不断逼近的零星水傀,和那道翻涌的污水裂隙,又抬头望了望桥面上那些无声哀嚎的灰白影子,猛地一咬牙,学著老僧的样子,纵身跃起,也落在了那摇摇欲坠的铁链之上!
    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河水,头上是禁錮魂魄的死亡桥面。唯一的生路,就在这悬於生死之间的冰冷铁链,以及链下那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黑暗深处。
    铁链在两人的重量下,开始微微摇晃。冰冷的、带著浓重铁锈和河水腥气的风,从下方河道深处涌上来,吹得人衣袂翻飞,遍体生寒。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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