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裔狗头人的战斗结束以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
乱石岗的灰白色岩石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轮廓变得柔和,那些石缝里的发光苔蘚开始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幽绿色微光,像是大地深处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鯊白从狗头人的那一堆战利品中拿起矿镐,横在膝盖上,爪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镐头的铁面,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
它仰头看著天边那抹暗红色,竖瞳里映著暮光,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著。
“话说。”
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期待,
“我们什么时候去联繫龙人教官啊?”
莫图正在翻看那张皮草地图,闻言抬头看了它一眼。
“现在我和你的实力都到了一阶,”
鯊白掰著爪子数,
“按龙人教官以前教的规矩,腐泥种晋升一阶之后,就有资格申请离开养殖场了。
咱们去找他们报备一下,走个流程,就能去龙巢那边看看了。”
它的尾巴甩得快了起来,拍得岩石啪啪响。
“外面什么样?龙巢什么样?你不好奇吗?”
莫图把地图重新捲起来,塞进鳞片缝隙里夹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頷首沉吟了片刻。
鯊白说的没错,按照龙巢的规矩,腐泥种晋升一阶之后確实可以申请离开。
他和鯊白现在都是一阶,理论上有资格走流程了。
但他看了一眼意识海中的面板。
【血脉进化】:击杀一头一阶龙属性魔兽,汲取其血脉精华,奖励:血脉浓度提升5%-8%(视目標品质而定)
面板上显示蓝龙当前的血脉浓度是21.4%,距离60%还差很远。
但如果能拿到8%,就是29.4%。这个数字在百分比上看不大,但在血脉浓度的积累中,每一次提升都是质变的积累。
“干完这最后一趟。”莫图说。
鯊白歪头:“啥最后一趟?”
“那头受伤的红龙。它是我的最后一个诉求。”
鯊白的竖瞳眨了眨,三层锯齿合拢又张开。
它想了想,歪著脑袋问:“为啥非得去找它麻烦?它招惹到你了?”
“没有。”莫图说。
“那为啥?”
莫图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金手指的事。
金手指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一旦暴露绝对会引发巨大的灾难性麻烦。
“我有一种预感。”
蓝龙换了一种说法,谨慎地选择措辞。
鯊白愣住。
“如果吸收了那头一阶龙血种的晶核,我的血脉浓度能够更进一步。”
莫图语气平静且篤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的事实,
“说不上来,就是冥冥中的一种感觉。”
鯊白的竖瞳瞪得滚圆,三层锯齿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参差的牙尖。
它盯著莫图看了好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也行?”
莫图没有解释。
鯊白又盯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咧开了嘴。
它歪著脑袋想了想,竖瞳里的困惑渐渐变成了某种近乎释然的东西。
“我当初在河里睡了一觉,血脉就觉醒了。”
它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洒脱,
“你说你有个目標,比我那靠谱多了。我当时就是困了,找了个河底一趴,醒来就发现自己血脉浓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它挠了挠头,鳞片在爪尖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行吧。反正这世界上真有神明,说不定就是五色龙之母提亚马特大人隔著无数个位面开始遥遥发力了呢?”
它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三层锯齿咧到耳根,
“我那会儿就怀疑是她老人家打盹的时候翻了个身,不小心把一缕气息漏到我身上了。
你这预感,说不定也是她给的神諭指引!”
莫图没有接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鯊白自己已经把最合理的理由说出来了。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血月就是被囚禁的神明。
既然神都存在,那“预感”这种东西,有什么不能信的呢?
“干完这趟,”
莫图承诺道,“我们就走流程离开幽暗之森。”
听到这话,鯊白的三层锯齿彻底咧开了,露出一口参差的利齿,竖瞳里映著暮光,亮得像两盏灯。
“说好了啊!”
它的尾巴甩得啪啪响,拍得碎石飞溅,
“不许再拖了!”
“说好了。”
“那行!”
鯊白把矿镐重新甩到背上,从岩石上跳下来,四爪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走吧走吧,今晚先回咱们的小窝休息一顿,明天再研究研究那狗头人留下的地图该怎么走。”
莫图收起地图,跟著跳下岩石。
两龙一前一后,朝原本坐落於河边的那个洞穴走去。
身后,乱石岗的发光苔蘚在暮色中越来越亮,一片一片的幽绿色微光,像是一片沉入地底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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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河边的洞穴里,莫图展开兽皮地图,鯊白凑过来看。
那张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皮草摊在岩石上,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
乱石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爪印。
从爪印延伸出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一片標註为“枯死树林”的区域,终点是一个半圆形的洞穴,洞穴旁边画著一个骷髏头。
“你认识路?”鯊白问。
“大概。”
莫图把地图中的信息默默在心里记下,然后就捲起来,塞进鳞片缝隙里,对白龙说道,
“走吧。”
两龙起身,循著地图的指引往北走去。
越往北走,临近地图標註的区域,树木就越稀疏,地面越贫瘠。
脚下的泥土从黑褐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土地里的养分都吸乾了。
枯死的树干像一根根苍白的骨刺,从龟裂的土地里伸出来,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这些树木的树皮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木心在风吹日晒下裂成了无数道细密的缝隙。
地面则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苔蘚,鬆软而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不仅如此,周遭也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都没有。
整片枯死树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鯊白走在前面,矿镐在背上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
它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竖瞳左右扫视:“这地方……怎么这么瘮人?”
莫图没有回答。
他的竖瞳扫视著四周,鼻翼微微翕动,捕捉著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
枯木的腐朽味、苔蘚的潮湿味、泥土的腥味。
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硫磺味。
那是龙血的味道。
很淡,但確实存在。
“你说那红龙长啥样?”
为了缓解压抑的氛围,鯊白主动开口,碎碎念著,不过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浑身冒火?一口能喷出一片火海那种?”
“一阶的红龙喷不出火海。”
莫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能喷出一团火球就不错了。”
“那也够嚇人的。咱俩可都没有龙息。”
鯊白说著,又补了一句,
“它受伤了,应该不难打吧?”
“难不难打,打了才知道。”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说点『没事的』『很轻鬆』之类的话?”
“不能。”
鯊白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说它为啥会受伤?被別的魔兽打的?还是被巫师——”
它的话戛然而止。
地面在震。
不是那种剧烈的、突如其来的震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远处行走,每一步落下,大地都跟著抖一下。
鯊白停下脚步,鳞片微微竖起,竖瞳里的轻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觉。
它的尾巴不再甩动,而是僵硬地拖在身后,尾尖微微捲曲。
“什么动静?”它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莫图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竖瞳死死盯著震颤传来的方向。
北边,枯死树林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