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这三天里,莫图將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適应新躯体上。
一阶。
在瓦伦大陆的生物等级体系中,这是一个分水岭。
此方位面魔力元素充沛,除去一些寻常事物,但凡血脉有点潜力,都会在体內不自觉吸纳一些魔力。
有些优秀者还会在体內凝聚魔核,获得某种超出常態的个体发展。
但它们中百分之九十的个体,都只能停留在腐泥种这个阶层。
腐泥种,顾名思义,体內血肉魔力浑浊如泥浆,全靠本能吞噬进化,一般是指那些只能依靠血肉之躯搏杀的野兽。
它们与一阶魔兽之间,隔著一道名为超凡的天堑。
而此刻,莫图正站在这道天堑的彼岸。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躯体的最深处。
那里,骨骼不再是纯粹的骨质结构,而是泛著一层幽沉的青铜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被锻打进了骨殖深处。
那些纹路沿著肋骨、脊椎、四肢骨一路蔓延,每一条都散发著若有若无的金属光泽。
黑铁之躯。
这是龙族对一阶体魄的称呼。
所谓黑铁,並非指顏色,而是指防御的层级,足以抵御普通刀剑劈砍的肉体强度。
但对於流淌著龙血的生物而言,黑铁之躯还有另一层含义:局部金属化。
莫图睁开眼,抬起右爪。
他心念一动,爪背上的鳞片骤然变暗,原本幽蓝色的光泽被一层青灰色的金属质感取代。
蓝龙试探性地用左爪的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坚硬。
但还不是全身。
目前能金属化的区域只有前肢和胸腔的部分位置,距离全身覆盖还差得远。
不过对於一阶初期的龙血种而言,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起点。
鯊白蹲在洞穴口,看著莫图对著自己的爪子敲敲打打,眼神里满是艷羡。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它把嘴里啃了一半的河鱼囫圇吞下,
“都显摆三天了,还没够?”
莫图瞥了它一眼:“这叫熟悉身体,不叫显摆。”
“熟悉身体?”
鯊白咧开三层锯齿,
“那你等会儿熟悉一下咱们的目標?
那头浅水鱷可是一阶,虽然是非龙血种,但也不是腐泥种能对付的。
我琢磨著,等你把它收拾了,我吞了它的晶核,也能体会体会黑铁之躯是什么滋味。”
“急什么。”
莫图收回爪子,语气平淡,
“你確定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当然!”
鯊白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我这三天可没閒著!那头老鱷鱼就住在咱们这条河往上走大约两里地的河滩上,独占了一大片沙滩,日常就是趴在那晒太阳,懒得很。只有每日傍晚猎食的时候才会走动一下。”
它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愤愤不平的神色:
“上月那会儿我去找过它。那时候它刚晋升一阶,正趴在那片沙滩上,我远远看见它的气息不对,没敢靠近。
但是那个位置,那个窝,我记得清清楚楚!”
莫图点点头,站起身。
他的体型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这是晋升一阶后自然生长的结果。
原本与鯊白相仿的身高,现在已经隱隱高出对方半个头。
深蓝色的鳞片在洞穴的昏暗光线中泛著冷冽的光泽,每一片都紧致地贴合在一起,边缘锋利如刃。
“那就走。”他说。
鯊白立刻跳了起来,三层锯齿咧开,露出一个凶残的笑容。
幽暗之森的河流,蜿蜒曲折,从龙巢之母的腹地一路向下,穿过三號养殖场,最终匯入不知名的远方。
莫图和鯊白沿著河岸逆流而上。
河岸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蕨类植物和苔蘚覆盖的朽木,空气中瀰漫著腐殖质特有的潮湿气息。
河水不深,但流速不慢,偶尔能看到银白色的鱼群在水下穿梭,鳞片反射出细碎的光。
鯊白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絮叨。
“莫图,我跟你说,那头老鱷鱼真的欠收拾。你知道它上个月抢我们那条玄霜蛇的时候有多囂张吗?”
“你说过。”
“我说过吗?那我再说一遍!”
鯊白完全不在意莫图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天我蹲了整整三天!三天!就为了那条玄霜蛇。
那条蛇足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从头到尾差不多两米长,浑身都是冰蓝色的鳞片,漂亮得很。
你知道玄霜蛇的肉有多补吗?
那东西体內自带水系魔力残余,吃了能直接强化体质!
我特意挑的它蜕皮的时候下手,那时候它最虚弱——”
“然后你就被老鱷鱼截胡了。”莫图对同伴的打击毫不留情。
鯊白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层锯齿咬得咯吱响。
“……对。”
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压抑的怒火,
“那天晚上,河里的鱼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暴动,黑压压一片往上躥。
我们被鱼群衝散了阵型,那条玄霜蛇也趁机想跑。
我正追著蛇,那头老鱷鱼就从水底冒了出来!!
一口,就一口!
它直接把那条两米长的玄霜蛇整个咬住,脑袋一甩,就吞下去了大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老东西的嘴角还掛著半截蛇尾巴,咕嚕一声全咽了进去。
然后它还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沉回水底,连个屁都没放。”
鯊白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莫图,竖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我们蹲了三天的猎物!三天的功夫!就这么被它捡了漏!你说它该不该死?”
莫图没有说话。
他记得这件事。
那时候他才刚来不久,还在適应这具龙躯,实力远不如现在。
鯊白回来找他的时候,满身是泥,鳞片都炸开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条老鱷鱼,我记著了。”
后来鯊白不服气,找了个空閒独自顺著河流往上找到老鱷鱼的巢穴,想討个说法。
结果远远看见那头浅水鱷趴在一片沙滩上晒太阳,周身縈绕著若有若无的水系魔力波动。
它已经晋升一阶了。
鯊白在河边的灌木丛里趴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没敢动手,灰溜溜地回来了。
…………
老鱷鱼的领地並不难找。
正如鯊白所说,沿著河岸往上走大约两里地,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刷出一片宽阔的卵石滩。
滩涂上散落著几棵被河水衝倒的枯树,根系裸露在外,纠缠在一起形成天然的遮蔽。再往上是一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菖蒲。
而那片卵石滩的正中央,一头巨大的浅水鱷正趴在那里晒太阳。
它足有四米多长,灰褐色的背甲上覆盖著厚厚的板状鳞甲,边缘参差不齐,满是搏斗留下的旧伤疤。四肢粗壮如树干,趾间有蹼,尾巴占了体长的一半,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像一柄巨大的骨锤。
它的头颅扁平而宽大,吻部占了头部的大半,两排牙齿交错外露,即使闭著嘴也能看见锯齿状的边缘。
此刻,这头庞然大物正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地趴著。
它的腹部贴著卵石,四肢舒展,尾巴末端浸在河水里,隨著水流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它身上,灰褐色的鳞甲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莫图和鯊白从河岸的灌木丛中走出,踩在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浅水鱷的眼皮动了动。
它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尾巴摆动的幅度大了一些,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它慢吞吞地睁开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竖瞳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看见了站在卵石滩上的两个不速之客。
一头蓝龙,一头白色亚龙。
体型都不大,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长成的幼崽。
浅水鱷的脑袋歪了歪,黄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不认识这两头龙,但能嗅到它们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龙血的標誌。
在幽暗之森,这种味道並不罕见,奥尔佩西亚女士每年投放的龙兽和亚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河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什么样的都有。
它打了个哈欠,没有起身的意思。
两头幼崽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鯊白已经按捺不住了。
它从莫图身后衝上前两步,三层锯齿全部咧开,竖瞳圆睁,指著浅水鱷的鼻子就开始吼:
“老东西!你还认得我吗?!”
浅水鱷的眼皮耷拉下来,似乎觉得这头小白龙聒噪得很。
“上个月!月初!这条河下游,鱼群暴乱那天晚上!”
鯊白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从水底冒出来,抢了我们一条玄霜蛇!
两米长,冰蓝色鳞片,刚蜕完皮的!你一口就吞了!你忘了?!”
浅水鱷的脑袋又歪了歪,黄褐色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忆。
它对此有些印象。
上个月,月初,鱼群暴乱那天晚上。它確实从水底冒出来,叼了一条蛇。
很大的一条蛇,冰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肉质肥美,入口即化。
它记得那条蛇很补,吃完之后浑身发热,在水底睡了两天才消化完。
至於这两头龙……
浅水鱷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鯊白,又看了看它身后的蓝龙。
有点眼熟。
好像是住在河流下游的邻居。平时偶尔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但从来没有打过照面。
在它眼里,这些流淌著龙血的小崽子跟河里那些鱼没什么区別。
都是这片养殖场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它记性不好,月前的事早就忘了。平日里领地之间的爭端它也经歷过不少,抢与被抢都是常事。
在这片幽暗之森,讲理是最没用的东西,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过……它今天心情不错,太阳晒得舒服,肚子里也不饿,懒得跟这两头小崽子计较。
浅水鱷慢吞吞地偏过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回卵石上,闭上眼睛。
那姿態分明在说:吵什么吵,我懒得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