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在酒馆里待了七天。七天里,他学会了擦碗、扫地、招呼客人。碗擦得不够乾净,地扫得不够彻底,招呼客人时脸色太凶——王老头说他像阎王殿里的小鬼。红孩儿瞪了他一眼,王老头就不说话了。但他没有抱怨,每天早起晚睡,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孙悟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七天晚上,打烊之后,红孩儿坐在门口,看著月亮。他的手里端著一碗酒,是孙悟空教他酿的第一坛。还不成气候,有一股酸味,但他喝得很认真。
“大圣,”他开口了,“我想回花果山看看。”
孙悟空正在擦碗,头也没抬。“去唄。”
“我一个人去?”
“不然呢?我陪你去?”孙悟空把擦好的碗码好,“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花果山的猴子,还认得我吗?”
孙悟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红孩儿的背影。“不认得,你就说你是老牛的儿子。他们就认得了。”
红孩儿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大圣,我走了。”
“去吧。”
红孩儿走出酒馆,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圣,你不回去看看?”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个酒碗,继续擦。
红孩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大人了。
孙悟空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搭在柜檯上,走到门口。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看著红孩儿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酒馆,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那面旗——齐天覆海混天旗,七个名字,七个兄弟。他把旗帜展开,看著上面的字。牛魔王的名字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蛟魔王还在,狮驼王还在,鹏魔王还在,禺狨王还在,獼猴王还在。
他的手指在牛魔王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老牛,你儿子长大了。”他把旗帜卷好,收进怀里,走出了酒馆。
花果山,月光如水。
孙悟空站在山门前,看著那块被风雨侵蚀的石碑。碑上的字还在——“花果山”,模模糊糊的,但还能看清。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山门后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躲藏。孙悟空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一只小猴从石门后面探出脑袋。很小,毛色发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看著孙悟空,看了很久,然后缩了回去。
“大王回来了!”小猴的声音尖尖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石门后面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叫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猴子们从各处钻出来,老的,小的,瘸腿的,瞎眼的,抱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他们站在山门后面,看著孙悟空,眼睛里有一种光。
和五百年前一样的光。
孙悟空走进山门,蹲下身,把那只最先探出头的小猴抱起来。小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爪子抓著他的衣襟,嘴里叫著“大王”。
“你叫什么名字?”孙悟空问。
“我没名字。”小猴说。
“那以后叫小七。”
“为什么叫小七?”
“因为我是老七。”孙悟空把他放在地上,“你是小七。”
小七咧嘴笑了,在孙悟空脚边跳来跳去。
孙悟空站起来,看著面前的猴群。老猴不在了,那只等了他一千年的老猴,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木牌还在,插在水帘洞后面的空地上,和几百个木牌排在一起。孙悟空走过去,蹲在老猴的坟前,看著木牌上的字——“花果山最后一只老猴·等了我一千年·我回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木牌。木牌是凉的,但下面是暖的。是根,是土,是老猴的骨头。
“老伙计,”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桃树活了。开花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来,带著桃花香。很淡,但很真。
孙悟空站起来,走到水帘洞前。瀑布还在,但水流很小,像一根细细的线。水帘洞里面,石桌石凳还在,猴王的位置还在。他坐上去,石凳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猴子们围在洞口,看著他。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叫。
“大王,您不走了吧?”
“大王,您留下来吧!”
“大王,我们想您!”
孙悟空看著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走了。至少,今天不走。”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旗,展开,掛在猴王座后面的石壁上。七个名字,七个兄弟。旗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和他说什么。
“老牛,你在那边看到了吗?花果山,还是老样子。”
他没有听到回答。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在旗上,很轻,很暖。是月光,也是牛魔王的笑声。
第二天,红孩儿来了。他赤著脚,从火焰山一路跑来,浑身是土,但眼睛很亮。他看到孙悟空坐在水帘洞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圣,你还是来了。”
“嗯。”孙悟空站起来,“走,带你去看看桃树。”
花果山的桃树,活了。不是一棵两棵,是满山遍野。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舞,像雪,又像雨。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红孩儿站在桃树林中,抬头看著那些花,眼眶红了。“大圣,我爹最喜欢桃花了。”
“我知道。”孙悟空靠在一棵桃树上,双手抱胸,“他在火焰山种的那棵,死了。但这里的还活著。”
红孩儿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是粉红色的,很薄,很轻,像是会碎。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大圣,我想把我爹的骨灰带来,埋在花果山。”
孙悟空看著他。“火焰山呢?他说想埋在火焰山。”
“火焰山是他的家,花果山也是。”红孩儿低下头,“我想让他看看桃花。”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你去接他,我在这里等。”
红孩儿把花瓣收进怀里,转身跑了。赤著脚,跑得很快,像一阵风。孙悟空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老牛,你儿子像你。一样的倔。”
他转身,走进了桃树林。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手心里。他握紧拳头,又鬆开。花瓣飘走了,飘得很高,很远,飘向了火焰山的方向。
身后,那面旗在水帘洞里飘动。七个名字,在风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