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屋有点东西啊……”
人群之中,江眠新奇地环顾四周。
在他的印象中,鬼屋大都应该设立在昏暗密闭的室內,靠黑暗和压抑来营造阴森恐怖的氛围,像这样完全露天,还在大白天开放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里的风景的確出奇的美,尤其是那片湖。
湖面如一块巨大的明镜,將天色云影悉数拢入怀中,明明没有风,空气中却隱隱浮动著一股湿润的草木清气,透著山野独有的寧静。
只是那几面胡乱摆放的梳妆镜,打磨过度的大小石块,以及半掩在草木深处的古怪石像,在渐渐转阴的天色里静默矗立,又隱隱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气息。
也难怪会有节目组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来取景……
江眠心中称奇,一转头,却发现无论是姜柔,还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记者,此时所有人都神色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在这明媚的风光之下,蛰伏著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这里毕竟是鬼屋,待会儿肯定少不了嚇人的环节,见大家都如此入戏,他也不想扫兴,脸上同样端出凝重之色,装模作样地向前远眺。
“江眠先生,您怎么了?”
见他突然变得如此严肃,身边的姜柔心头一紧,连忙低声询问。
“什么怎么了?”江眠有些奇怪,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姜柔一愣,这才注意到他虽然神情严肃,眼底却仍是一派轻鬆,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气:“您突然这么认真,我还以为您发现什么了……”
“我的確有发现。”
然而下一秒,江眠的话却让她刚放下去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只见他抬起手,遥遥指向远处树林中一座歪斜的石像,“那座石像旁边的镜子上有字。”
他虽然没有玩过鬼屋,但也听说过进去后需要齐心协力寻找线索,因此这句话並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眾人神色微变,远远看去,只见远处的枝叶间果然立著一座面容模糊的人型石像,石像对面则是一块黑色落地镜,镜面猩红刺眼,像是用鲜血涂写了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要不过去看看?”一个腰间別著两把手枪的光头男人提议道。
“不必冒无谓的风险。”站在张洋身边的一名高瘦男子摇头,“用摄影机放大画面,比贸然靠近要安全。”
他说著,望向队伍末尾扛著机器的摄影师,后者会意,將镜头推近,对准黑色镜子调准焦距,画面迅速放大,很快便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姜柔不太明白,终末公司分明掌握著將微型摄像机植入眼球的技术,为什么还要让摄影师用这种笨重还影响行动的设备来拍摄节目,但此刻无暇深究,只听摄影师瓮声瓮气道:
“镜子上的確有字,字跡很乱,有可能是上一批参与者留下来的。”
早在他们之前,昨天已有一支《禁区探秘》的队伍进入镜湖,至今一人未归,显然已经全军覆没,若非如此,也轮不到他们今天进来拍摄。
“写了什么?”眾人急忙追问。
摄影师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缓声念了出来:“此处接受任何交易,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四周静了一瞬。
光头男人似乎不相信,几步衝到摄影师身边,凑近监视器前仔细查看,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这句话没错。”
“提供任何交易……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呢喃道。
“不管是什么意思,最好別当真。”
高瘦男子沉吟道,“这座禁区叫做『镜湖』,这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唯一情报,我认为无论是镜子,还是那座湖,都可能是危险的来源,我们要儘可能远离它们。”
眾人不是傻子,心中自然有数,闻言点了点头,但也有人提出质疑:“这地方除了湖就是镜子,难道我们要干站著等死不成?”
“当然不是。”
高瘦男子摇头。
一旦进入禁区,就必须六小时后才能离开,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禁区会让他们轻鬆度过这段时间,要想活命,就必须主动收集情报。
“还记得吗?”他提醒道,“上一批参与者全军覆没死在了这里,这意味著他们的摄影机一定还遗落在附近,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它。”
眾人眼前一亮,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台遗落的摄像机里,必然记录著昨日那支队伍在镜湖中的经歷,只要找出它並查看回放,便能搞清楚危险的源头,甚至分析出此地的规则。
听完这番话,张洋暗自鬆了一口气,作为禁区记者,他是不能隨便干涉参与者的决策的,队伍里有人能想到这一点,至少意味著他不会轻易被蠢货害死。
“那就这样决定了。”
眾人又討论了一会儿,光头男子总结道,“在避免靠近湖和镜子的前提下,儘快找出遗落的摄影机,大家注意不要分散太远,明白吗?”
话音落下,有人应声,也有人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不满他的发號施令。
江眠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几位一定都是鬼屋老手了,沉浸感十足,搞得他都有些紧张起来了。
不过“上一批参与者全军覆没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是这座鬼屋的背景故事吗?
想了想,他好奇道:“万一摄影机掉进湖里了怎么办?”
他倒是不认为鬼屋会奢侈到把如此贵重的设备丟进湖里,只是觉得自己也该多些参与感。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皆是一沉,高瘦男子脚步一顿,面色凝重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大概就只能等死了。”
姜柔生怕他接下来说出什么会刺激到江眠的话,连忙解释道:“上一批参与者不会是傻子,不可能无缘无故靠近那座湖,如果摄影机真掉进了水里……就意味著这地方或许存在某种能够让人主动下水的力……理由。”
“说起来……”有人环顾四周,沉声道,“附近好像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没有血跡,甚至连打斗的痕跡也没有……”
这绝非值得庆幸的事,恰恰相反,这意味著镜湖的危险並不在明面,而是潜伏於暗处。
眾人四处搜寻了好一会儿,好在最担心的情况並没有发生,摄影机並未沉入湖中,而是被压在了远处林间的一面镜子下面。
那是一面背面为墨绿色的镜子,藏在林间很难被发现,若非光头男人刚好踩碎镜子一角,只怕还要再找上许久。
眾人迅速围拢过去,江眠也好奇地上前,姜柔心头一紧,生怕他看到回放中的画面后会引发什么变故,可几番阻拦都没有成功,只得作罢,打算待会儿用这是鬼屋提前做好的特效搪塞过去。
在摄影师的操作下,摄像机的屏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伴隨著沙哑的电流噪响,画面终於稳定下来,显现出上一批参与者踏入镜湖的初始影像。
这批人没有“前人”的经歷可以借鑑,只能极其缓慢地向前摸索,偶尔低声交谈,交换著模糊的发现,在镜头记录下留下些零碎的线索。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始终笼罩著整段录像——自始至终,画面都维持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没有怪物,没有战斗,没有死亡,只有那些人自身……在这诡异的平静中缓慢发生著改变。
他们渐渐不再说话,眼神也一点点变得空洞,隨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一个接著一个地走出镜头,再未出现。
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画面彻底陷入死寂,不再有半点声音。
宛如默剧。
直到镜头中彻底空无一人,画面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仿佛持机者打了个寒颤,紧接著,画面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推进——仅剩的摄影师缓缓走向一面倒在地上的绿色镜子,把它扶了起来,镜面对准镜头。
然而镜子中並未出现他和摄影机的影像。
画面就此定格,静止了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间,监视器前围观的人们几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镜面中像是有血从內部渗出,缓缓凝结成一行湿漉漉的文字。
“你们之中,有一个已经不是人了。”